一·埋黑子
那年冬天,我亲手埋了一条狗。
土是冻的。我爹的铁锹插下去,发出一种声音,不是响,是疼,像骨头断裂时那种钝钝的、从深处传上来的震颤。我蹲在坑边,看着土一点一点盖住黑子的白袜子。四只白袜子,像四朵来不及开的花,被黑色的土埋住了。
我娘说,埋深点,它就不冷了。
我信了。九岁的孩子,除了信,还能做什么呢?
很多年以后,我在城市的某个深夜醒来,忽然想起那个坑。不是想起黑子,是想起那个坑的形状——不规则的,底部宽,口部窄,像一只微微张开的眼。那只眼看着我,看了很多年,直到我也变成一只眼,一只微微张开的、不规则的坑。
黑子是自己走到我家门口的。我娘说,那时候它还没我巴掌大,缩在门槛边,冻得直哆嗦。我爹本来不想养,说人都吃不饱。但他看了我一眼,就叹了口气,从灶膛里扒出半块红薯,碾碎了,放在它嘴边。
那半块红薯是热的。我记得那个温度,因为黑子吃第一口的时候,舔到了我的手指。它的舌头粗糙,温热,带着一种盲目的信任。那种信任后来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,在我体内生长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一头系着我,一头系着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。
黑子死前的那几天,整天趴在窝里,眼睛半睁着。我放学回来,蹲在它旁边,它的眼睛动了一下,看我,又好像没看我。那层雾隔在我们中间,越来越厚,厚到我后来才明白,那不是雾,是距离。活着和死去之间的距离,比村子到城市的距离更远。
填完土,我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转身进屋了。他的背影很瘦,肩胛骨突出,像两把未开的刃。我娘拉着我往回走,我一步三回头。月光很亮,那块新翻的土在雪地里黑得刺眼,像一块补丁,补在村子的东头,补在我家的院墙外,补在一个九岁孩子的心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