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补人间贰

弎·针悬在半空

四十瓦的白炽灯，我娘手指扎出了血。

那盏灯在我家挂了二十年。从我记事起，它就那么亮着，不更亮，也不更暗，像一个人的眼睛，看惯了，就忘了它在看。灯罩是搪瓷的，边缘磕掉了一块，露出里面的黑铁，像一颗缺了牙的嘴。我爹说，这灯是他和我娘结婚那年买的，花了两块八，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。

我娘在灯下缝东西的时候，我坐在旁边看。她教过我，针怎么穿，线怎么引，结怎么打。我学不会，手指粗，针脚歪得像蚯蚓爬。她笑着说"男孩子，不用学这个"，然后把我的"作品"拆了，重新缝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她不是在教我缝衣服，她是在教我一种活法。一种面对破碎时，不扔掉，而是补起来的活法。

她扎破过三次手指。

第一次，我爹出门打工的前夜。我被尿憋醒，看见灶屋的灯还亮着。从门缝里，我看见她坐在灯下，给我爹补那件开了线的棉袄。棉袄是黑色的，穿了很多年，洗得发灰，腋下磨出了洞。她把洞剪成方形，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，一针一针地补。

她的手很稳，针脚很密，像在给伤口缝合。补到一半，针偏了，扎进了指腹。血珠冒出来，她用嘴吮掉，继续缝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我推门进去，她吓了一跳，针掉在地上。

"咋还不睡？"

"尿尿。"

她弯腰捡起针，在头发上蹭了蹭，继续缝。我蹲在旁边看，看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穿梭，看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很大，很瘦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。

"妈，爹明天就走了？"

"嗯。"

"啥时候回来？"

她停了一下，针悬在半空，像某种未完成的句子。然后她说："过年。"

和姐姐说的一样。过年。一个充满希望又充满虚妄的词。那夜我睡得很浅，迷迷糊糊中，听见她在灯下缝到很晚。线穿过布料的声音，像叹息，像某种古老的咒语，试图把碎掉的东西，重新连在一起。

第二次，我考上县中的那天。县中在县城，离我们村四十里。我娘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，炖了汤，给我盛了一大碗。她自己没吃，坐在旁边看我吃，脸上带着笑，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是骄傲吗？是担忧吗？是某种提前到来的告别？

晚上，她把旧书包拿出来，那是姐姐用过的，蓝色的帆布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把带子拆下来，重新缝了一遍又一遍，缝到布料都起了毛边，还在缝。

"妈，不用缝了，买个新的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