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皮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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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山里娃，但凡在东北农村长大的人，多多少少都听过东北五大仙的传闻。在老一辈人的嘴里，狐、黄、白、柳、灰五家仙，在深山村落里修行多年，最是记仇也最是灵验。今天我就踏踏实实给大家讲一个咱们本地流传的黄仙故事。

这故事是我小时候，奶奶摸着我的头讲给我听的。

我们这个小山村名叫王家沟，村子不大，依山而建，世代扎根在这片深山坳里。之所以取名叫王家沟，村里人代代传下来的说法很统一，一是因为村子里姓氏极其集中，十户人家能有九家都姓王，外姓住户寥寥无几，算是实打实的王姓聚居村；二是因为我们这儿的地理位置太特殊，四面层层叠叠全是连绵大山，群山环抱、山林茂密，整座村子被大山严严实实地围在沟底，所以老一辈人就干脆给村子定名王家沟，这名字一用就是好几代人。

2、

在我们王家沟村子的后山之上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庙，孤零零立在半山腰的树林边上。这座庙看着简陋破旧，年头却不短，和天底下所有寺庙道观都完全不一样，也是我们整个村子最特别、最忌讳、也最敬畏的一处地方。这座庙特殊在两点。

第一，这座庙不是古时候传下来的古寺，也不是官府修建的庙宇，是整整五十年前，咱们村里一户普通的王姓庄稼人，一砖一瓦、一木一石亲手修建起来的，没有任何人帮忙，完全是个人所建。

第二点，这座小庙里供奉的不是天上各路神仙、菩萨佛祖，也不是土地山神，简简单单、实实在在供奉的就是一只黄鼠狼子。没错，就是大家口中常说的黄仙、黄皮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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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打这座小庙建成的那一天起，我们王家沟村里的王家族规就定了死规矩，世代恪守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每个月，村里王家的族长都会亲自上山，往庙里面恭恭敬敬放上一只肥硕的活鸡，月月不断、年年不落。若是赶上逢年过节、过年过寿、清明中元，那供奉就更是隆重丰盛，鸡鸭鱼肉、瓜果糕点一样不少，摆得满满当当，香火常年不断，从来没有人敢偷懒、敢糊弄、敢不敬。

而今天这个离奇又凄惨的故事，主角恰恰就是当年亲手修下这座黄仙小庙的人。奶奶说，修庙的这个老汉，村里人全都喊他王老憨。

王老憨这个人，人如其名，性子憨憨厚厚、老实本分，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好人。一辈子种地务农，勤勤恳恳，为人实在、心肠热乎，从来不会算计人，更不会占便宜。村里不管是谁家有事，不管是盖房修屋、秋收种地、搬家劈柴，还是家里缺人手、遇着难处，只要喊一声王老憨，他随叫随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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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帮村里人干活，从来不谈钱、不收工钱、不计报酬，半点私心都没有。人家主家只要管他一口饭吃就行，不管饭菜好坏、粗茶淡饭也好、剩菜剩饭也罢，他从来都不挑嘴、不挑剔。他这辈子唯一的爱好、唯一的执念，就是一口酒。

只要干完活，临走的时候主家能给他打上半斤散装白酒，无论今天的活有多累、有多脏、有多繁重，哪怕累得腰酸背痛、浑身冒汗，他都毫无怨言，踏踏实实帮人家把活干得漂漂亮亮。

村里人都念他的好，也都知道他贪酒的小毛病，谁也没想到，就是这一辈子改不掉的喝酒的嗜好，最后竟然给他自己、给整个王家，招来了一场天大的横祸，酿成了一场谁也承受不起的大祸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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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，天气晴朗，地气干爽，正是农村盖房封顶的好日子。同村的李家翻盖新房，当天正好赶上房屋上梁封顶，这是农村盖房子最隆重、最喜庆的大日子。为了答谢全村帮忙的乡亲，当天晚上李家特意备下了满满一桌的好酒好菜，诚心宴请所有白天过来帮忙干活的村里人，憨厚老实的王老憨自然也在其中。

桌上菜肴丰盛，白酒管够，一帮大老爷们凑在一起，热闹非凡。王老憨看着满桌好菜、满瓶好酒，心里高兴，加上众人互相劝酒、推杯换盏，他和几个相熟的老伙计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好几杯。

一群人从傍晚一直喝到夜里十一点多，个个喝得满脸通红、眼神发飘、东倒西歪、醉意十足，全都喝大了。

李家的李老头看着眼前一群喝得烂醉的乡亲，心里又心疼又客气，连忙开口挽留：“这大半夜的，山路难走，今儿个就都别走了，全都在我家挤挤住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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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场其他喝酒的人，全都客客气气道谢应允，都说那就麻烦主人家了。唯独王老憨喝得最醉，舌头根子发硬，说话都不利索，大着舌头执拗地说道：“你们在这住吧，俺家可得回家，不然俺家大孙明早看不见俺不行。”

那李家老头连忙耐心劝道：“不碍事，反正咱们两家离得也不远，明早起早回去就行了，不差这一晚。”

可今晚的王老憨格外固执，谁说都不听，死活非要回家。李老头实在拗不过他，没办法，只能说道：“你等一会，我拿手电送你回去。夜里山里风大，路又滑，不安全。”

王老憨此时满脸醉笑，脑袋昏沉，呵呵一笑，依旧大着舌头说道：“没事，不用那么麻烦，你把那剩的半瓶二锅头给我就行。”

李老头看着他这副贪酒的憨样，实在是哭笑不得，也实在拗不过这死心眼的老汉，只能无奈进屋拿出手电筒，又把桌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递到他手里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满心担忧地看着王老憨提着酒、打着手电，晃晃悠悠、一步三晃地走出了院子，慢慢消失在漆黑的村道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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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漆黑，山里静得吓人，四下里鸦雀无声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王老憨一边慢悠悠喝着手里的二锅头，一边踉踉跄跄、晃晃悠悠地往自家方向走。

大概走了五六分钟的路程，酒劲上头，一阵浓烈的尿意突然涌来。王老憨左右看了看没人，就解开了裤腰带，走到路边一棵老树下方便起来。

等他尿完尿，系好裤子、提起裤腰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，寂静的夜路上，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道苍老、沙哑、慢悠悠的老头声音：“王老憨，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啊？”

这声音来得突兀、来得诡异，轻飘飘的，像是贴在耳边说话。

此时的王老憨早已醉得晕头转向，脑子一片混沌，根本没听清楚完整的话语。他迷迷糊糊地慢慢扭过头，睁着惺忪的醉眼，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来回找了好几圈，最后才低头看到脚边地上，立着一只半米多长、体型硕大无比的大黄鼠狼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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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只大黄皮子格外诡异，完全不像普通野兽，它学着人间老头的模样，背着手、挺直腰身，双脚稳稳直立站在地上，一双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王老憨，神态像极了一个年迈的老者。

黄鼠狼子见王老憨半天不说话、呆呆地看着自己，以为他没有听清，连忙又认认真真、一字一句地问了第二遍：“王老憨，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啊？”

这是黄仙修行多年最重要的一次讨封，成败就在这一句话之间。

可醉酒的王老憨哪里懂得这些山里的规矩禁忌。他用力揉了揉发胀发沉的眼睛，看着眼前直立起身的大黄鼠狼，嘿嘿傻傻地笑了两声，随后重重打了一个刺鼻的酒嗝，随口嬉皮笑脸地说道：“我看你像你奶奶的烟袋锅子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合，丝毫没有察觉到，自己这一句玩笑话，彻底断送了一只黄仙多年的修行道行，也彻底断送了自己一家人的安稳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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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他笑声落下的一瞬间，原本还算平静的夜空骤然变色。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乌云密布、狂风骤起，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雷轰然劈下，紧接着倾盆大雨哗啦啦落了下来，豆大的雨点砸得满地作响。

地上那只刚刚还彬彬有礼讨封的黄鼠狼子，听完王老憨这句羞辱的玩笑话，瞬间像是人一样气急败坏、怒到极致。它抬起尖尖的爪子，死死指着王老憨，用尖锐刺耳、凄厉无比的嗓音大喊了一声：“王老憨你敢坏我道行，你给我等着！”

一声怒喝落下，它身子一扭，一溜烟的功夫，飞快钻进漆黑幽深的山林里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而此时的王老憨，依旧醉得神志不清，看着黄鼠狼仓皇逃窜的样子，还在原地哈哈哈大笑不止，丝毫不知大祸临头。他笑够了，就拎着剩下的酒瓶子，一边慢悠悠喝酒，一边继续晃晃悠悠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
10、
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光大亮，雨也停了。王老憨从沉沉的醉酒中醒了过来，只觉得脑袋疼得快要炸开，宿醉难受无比，整个人昏昏沉沉、浑身无力。昨天夜里在路边遇到黄鼠狼讨封、口出狂言的所有事情，他彻底断片，一丁点都想不起来，完全记不清自己昨晚是怎么晃晃悠悠回的家。

王家老太太早早起床做好了早饭，端着饭进屋，看见刚刚睡醒、一脸憔悴的王老憨，忍不住不停念叨数落他：“喝喝喝，天天喝、夜夜喝，早晚喝死你！”

王老憨头疼欲裂，心里又烦又憋屈，刚想开口跟老伴辩解两句，屋外厨房里突然传来儿媳妇的喊声：“爹娘吃饭了。”

话到嘴边，他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，不再吭声。

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饭，王老憨心里软乎乎的，进屋亲昵地逗了逗自己刚满月、白白胖胖的大孙子，看着小家伙熟睡的模样，心里满是欢喜。短暂温存过后，他依旧惦记着李家盖房的活计，收拾收拾又准备出门去李家帮忙干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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