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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本正文

跟着
1、
夜里十一点四十分,我牵着阿吉下楼遛弯。
城市深宵的喧嚣基本落尽,周遭静得发空。小区路灯年久失修,隔段就瞎一盏,残存的几盏也灯光昏沉,光圈缩得极小,照不透连片的树影。晚风擦着树梢掠过,沙沙声贴着地皮滚过来,空荡荡的,落不到实处,衬得整片小区愈发死寂。
我住的老式回迁楼,七层无电梯,是这片最老旧的楼栋。楼道采光极差,终年不见直射阳光,墙皮层层起翘脱落,灰白底色上爬满大片深浅交错的霉斑,水渍顺着砖缝蜿蜒,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暗沉的印子。空气里常年锁着一股散不开的潮湿霉味,混着旧水泥、废木料的陈旧气息,闷得人胸口发沉。
楼道声控灯是通病,灵敏得毫无规律。有时用力跺脚、大声拍手都毫无反应,有时指尖轻弹、脚步轻落就骤然亮起,灯管老化严重,亮起时滋滋作响,电流杂音细碎刺耳,惨白的光线铺在斑驳墙面上,明暗错落,处处透着破败诡异。
2、
我养的边牧阿吉,两岁多,公犬,性子极稳,胆大且冷静。
平日里楼下野猫窜跳、电动车猝然鸣笛、路人高声说话,它最多侧目一瞥,尾巴都不乱晃,极少吠叫,更不会失控躁动。它智商高、情绪稳定,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远比人敏锐,温顺且安分,这也是我常年深夜遛它,从未有过顾虑的原因。
但这天晚上,氛围格外反常。
天色阴得厚重如墨,星月尽数被云层捂死,整片夜空低低压在楼顶,密不透风。空气闷热凝滞,没有一丝风,夏夜惯有的虫鸣、蛙鸣彻底绝迹,整片小区静得离谱。不是深夜安然的静谧,是万物屏息、活气散尽的死寂,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。
我攥着尼龙牵引绳,慢悠悠走下楼梯。
3、
楼下一切如常。冰凉的地砖、绿化带潮湿的泥土腥气、草木青涩的味道,都是日复一日的熟悉气息。阿吉状态松弛,鼻尖贴着地面缓慢嗅闻,走走停停,偶尔抬腿标记领地,步伐轻快安稳,和以往上千个深夜没有任何区别。
全程无异常,无风声异动,无阴影晃动,无半点违和。
我心底毫无防备。
后来我无数次回想,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从来不是骤然的惊悚,而是所有恐怖,都在绝对寻常里悄无声息降临。
零点整,手机屏幕精准跳转时间。我拽了拽牵引绳,轻声唤了句阿吉,准备收绳上楼回家。
十二点的老小区,彻底褪去人间烟火。临街商铺全数关停,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隔得极远,模糊得像虚假的幻听。楼栋大半窗户漆黑死寂,零星两三扇窗透出微弱灯火,孤零零嵌在暗沉的楼体上,单薄得撑不起整片深夜的空旷。
4、
老旧铁门的合页早已锈蚀,推开时发出尖锐干涩的吱呀声,刺破深夜的寂静。铁门敞开的瞬间,一股刺骨阴冷扑面而来。
这不是夏夜晚风的清凉,是沉淀在水泥墙体缝隙里、数十年静止不动的阴寒,不流动、不消散,贴着皮肤往里钻,瞬间起满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温差极其明显,楼下尚且残留一丝余温,楼道里却冷得像另一个封闭的空间。
一楼入口的声控灯早已彻底报废,常年漆黑,只有走到一楼半缓步台,触发感应才能点亮灯光。我熟门熟路踏入黑暗,抬脚迈上两级台阶。
就在这一刻,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嗒。
极轻、极实、极干净。
没有风声裹挟,没有杂物震颤,没有墙体异响的浑浊质感,就是纯粹的、人类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,落点扎实,清晰得不容错辨。
5、
距离极近,就在我身后的楼道入口处。
我脚步骤然钉死,身体瞬间僵住。
深夜太静,任何细碎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。我下意识猛地回头。
铁门大开,门外是昏黄路灯铺展的空地,路面空旷整洁,没有行人、没有车辆、没有飘落的枝叶,连晃动的树影都没有。视野通透干净,一览无余,空空如也。
没有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夜风轻轻扫进门洞,掀动衣角,除此之外,再无半点异动。
我压下心头转瞬即逝的异样,自我消解。深夜听觉容易疲惫失真,老楼昼夜温差大,墙体热胀冷缩、墙皮细微脱落、管道轻微震动,都容易被误听成人声、脚步声,是常年住老楼的常态。
我转头继续抬脚上楼,准备跺脚触发灯光。
6、
脚还未完全落地,第二声紧跟而至。
嗒。
比上一声更清晰,位置更靠前。
不是远处传音,不是错觉残留,声源精准前移,分明是有东西跟着我,一并走进了楼道,稳稳停在我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。
后背汗毛瞬间全部竖起,一层凉意顺着脊椎缓缓上爬。
这声响太规整了。
活人走路,必然有轻重起伏、节奏参差、重心偏移,哪怕刻意走稳,也会有细微的呼吸节奏、步伐落差。但这两声,力度均匀、间距一致、质感一模一样,规整得过分僵硬,完全不像活人的动静。
我再次回头,动作急促紧绷。
7、
楼道入口的黑暗沉沉笼罩,铁门静静敞开,门外的微光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,浮尘缓慢飘动,台阶干净空旷。
依旧空无一人。
没有影子,没有轮廓,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动。
死寂的楼道里,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,清晰得突兀。
我不再犹豫,沉下心,重重跺脚。
一楼半的灯管滋啦一声炸响,惨白光线骤然撕开黑暗。电压极度不稳,灯管疯狂频闪,一亮一黑交替切割着楼道空间。滋滋的电流噪音持续不断,刺耳磨耳。晃动的光影里,墙面斑驳的霉斑、脱落的墙皮、角落堆积的旧纸箱、废弃杂物,轮廓不断扭曲变形,忽大忽小,像无数蛰伏在暗处的黑影,随光影明暗反复浮现、隐没。
8、
楼道氛围,在灯光亮起的瞬间,彻底变了。
与此同时,我手中的牵引绳骤然死绷。
力道猝不及防,迅猛沉重,我手腕一沉,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,粗糙的绳体深深勒进掌心,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。
身侧的阿吉,彻底反常。
两年多来,我从未见过它这般模样。
四肢笔直钉死在台阶上,纹丝不动,全身背毛从脖颈到尾尖根根炸立,像覆了一层冰冷的钢刺。身体控制不住地生理性颤抖,不是怯弱的轻颤,是极致恐惧引发的、压制不住的哆嗦。前腿紧绷,重心下沉,臀部压低,尾巴死死夹紧,整只狗进入了面对致命天敌的终极戒备姿态。
9、
它完全无视身前的一切动静,目光死死锁定我的正后方,瞳孔极致放大,眼神里没有普通的警惕戒备,只有纯粹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喉咙深处滚出极低、极沉的胸腔低吼,闷闷的,带着压抑的颤音,不是对外示威,是生灵直面未知恐怖时,本能的畏惧与预警。
“阿吉。”我压低声音唤它,喉咙不自觉发干发紧。
我下意识扫视两侧角落,以为是暗处藏了老鼠、虫豸,或是光影扭曲出的黑影吓到了它。老式楼道杂物堆积,死角众多,极易藏污纳垢,生出异象。
但阿吉全然不理会我的呼唤,也无视周遭环境,所有注意力全部凝固在我身后的黑暗里,低吼愈发急促紧绷,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10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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