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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本正文

鬼遮眼
1、
我二十二岁那年秋末,公历九月落脚辽东长白山余脉的靠山屯,整整待了一个半月。彼时刚从大专毕业,在城里晃荡大半年找不到安稳营生,整日泡在网吧混日子,家里长辈嫌我心性浮飘,托远亲关系把我打发来表舅的山货铺子打杂,美其名曰进山磨性子,实则是丢进偏远山村,隔绝城里散漫的习气。
靠山屯嵌在连绵群山的褶皱夹缝之中,三面环着原始次生林,剩下一面靠着干涸多年的古河道,全屯拢共三十二户人家,青壮年尽数南下务工,留守的只剩年过花甲的老者和三五户带娃的妇人。村子没有通宽带,手机信号只在村口一小块开阔地勉强飘一格,往里走上两百米山林,通讯彻底断绝。白日林海受风的涌动,漫山柞树、红松卷出连绵如海的浪声,待到入夜,群山瞬间坠入死寂,那种静不是寻常夜深人静的平静,是沉甸甸压在耳膜上,闷得胸腔发堵的死寂,仿佛周遭所有活物尽数敛了气息,整座大山蜷缩在黑暗里,悄无声息盯着踏入山林的生人。
2、
表舅年近六十,年轻时候深入山里采参被落石砸伤左腿,落下终身跛脚,平日里寡言少语,守着一间低矮土坯房改造的山货店,囤放榛子、松塔、山菌、林下参,靠着收货贩子下乡收购山货谋生。他从不闲聊山野怪谈,也不会刻意用鬼神之说吓唬我,我落脚头三日,他收拾晾晒的山货时,随口丢下一句如同家常叮嘱的规矩:“起雾不走夜路,入夜不踏后山大沟。”
话语平淡,和提醒我柴火避雨、睡前关好屋门没有区别,没有半分渲染惊悚的语气。
我自小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长大,接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,对于东北民间流传的黄白狐蟒、山精鬼魅、鬼打墙鬼遮眼一类传闻,一贯只当是旧时乡民缺乏科学常识,对无法解释的自然异象牵强附会编造的故事,用来管束孩童夜里乱跑。初到屯里闲来无事,我总爱在傍晚天色擦黑之后沿着进山土路闲逛,有时贪玩走到林缘深处,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凭着零星的星光照样原路折返,接连半个月次次平安。久而久之,表舅那句叮嘱被我抛在脑后,只当成是老年人固步自封、胆小多虑的迂腐忌讳。
3、
出事当天是九月二十七,辽东山区深秋气候诡谲,昼夜温差能相差二十多度。正午烈日高悬,晒得山林地表发烫,穿单件长袖衬衣依旧后背冒汗;只要夕阳蹭过山脊线沉落,山风裹挟林间潮气瞬间灌遍山野,冷风钻透布料,骨头缝里都渗着刺骨的寒意。
当天上午,一个常年合作的外地干货批发商托人捎话,急需二十斤头年落地的老树松塔,必须是后山向阳坡红松自然脱落的干果,籽粒饱满油脂厚重,市面上的寻常囤货达不到收购标准。屯中老一辈山民都清楚,后山坡底有深沟,沟底乱石密布、岔沟纵横,山坡倾斜角度大,极易崴脚坠坡,再加上天黑之后山坡起雾频繁,没人愿意耗费功夫跑一趟。我年轻体壮、腿脚利索,想着多帮表舅攒一笔收货款,吃过午饭简单揣了一包卷烟、一只塑料防风打火机,背着两个大号蛇皮编织袋独自扎进后山。
4、
山坡密植成片的原生红松,经年落叶积出半尺厚腐殖土,踩上去软绵塌陷,空气中常年混杂腐叶霉臭、松脂苦腥与地下暗河渗出来的湿凉水汽。我弯腰捡拾落地松塔,从午后两点一直忙碌到傍晚六点,两个蛇皮袋沉甸甸的,被松塔装至大半,拎在手里约莫百十来斤。等我扎紧袋口直起身抬头,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彻底消失,整片山林被浓稠的夜色裹死,仅剩下细碎星光透过树冠缝隙零星洒落。
我掏出智能手机,屏幕亮起,信号栏空空如也,深山腹地无信号是常态,早已司空见惯。低头扫一眼时间,六点四十分。
我半点慌乱都没有,这条山坡至屯口的黄土老路,短短一个半月里我往返不下二十五次,路线单一无分叉,沿途标志性景物都刻在脑子里了:中段一截枯朽倒卧的老榆木、左侧一处塌方形成的土崖、右侧干涸河道凸起的大块青灰岩石,就算蒙上双眼摸索,也能精准摸回村里。按照平时正常步速,四十分钟稳稳抵达村口。
5、
天上薄云遮住大半星光,零星微光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黄土路面。刚回程时,周遭所有景象、声响、气味全都贴合往日进山的情况,脚下干硬的黄土混杂干枯的草梗,踩动时发出细碎的咯吱脆响;晚风穿梭层层枝叶,沙沙声连绵不绝;远处纵深山沟里,夜枭间断发出粗哑短促的啼鸣,隔着层层林木悠悠回荡。鼻腔里萦绕松针清苦、泥土潮湿、枯草焦干的复合气味,感官反馈真实具体,没有任何异样征兆。
我匀速迈步前行,心里还在盘算回到铺子之后,把松塔平铺在院中石板上风干,次日筛选挑拣,剔除瘪粒坏果,凑齐重量打包发走。依照路程估算,走出五百米翻过第一道矮土岗,抬眼便能望见山坳里靠山屯家家户户零星亮起的灯光,一团团昏黄暖光错落排布在黑黢黢的山窝之中,是夜里行路最稳妥的方位参照物。
走出约莫十分钟路程,我习惯性抬头眺望山坳方向。
视野尽头一片墨黑,连片的灯火彻底消失,别说暖黄光团,连一星半点烟火微光都寻觅不到。
6、
第一念头便是全村大范围停电。靠山屯输电线路是早年乡村改造遗留的老旧铝线,线杆歪斜、线路裸露,每逢秋冬干燥或者刮风,变压器频繁跳闸断电,一夜漆黑是家常便饭,刚来屯里我已经经历过三四回,算不上稀奇事。我没停下脚步,依旧顺着老路稳步向前。
又行进了十五分钟,心底那股漫不经心的坦然,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下沉,寒意悄无声息攀附四肢。
我全程步幅均匀,没有停下来休息、没有分神张望、没有偏离主路,二十多分钟步行距离,正常早已走完大半路程,距离村口只剩不足一里地。可环顾四周,入目景物和我出发的起点毫无差别:前方笔直延伸的黄土路、左侧倾斜滑坡的土崖、右侧裸露碎石的干涸河滩、道路两侧排布齐整的柞树灌木丛,所有景物分毫未变,刚才的行进如同原地踏步。
7、
我骤然收脚站定,脊背汗毛根根竖起。人在黑暗环境迷失方向、无意识原地绕圈符合生理规律,可人体左右脚步幅天生存在细微差距,哪怕刻意控制步伐,绕圈之后视野景物也会出现偏移,绝不可能二十分钟向前赶路,景物完全复刻出发原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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