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鬼

1、

我小时候耳朵不准，村里老人闲聊说起这个地名，我一直听岔了，听成一个特别难听的名字。那时候年纪小，脑子一根筋，琢磨了好几年，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地名。

后来跟着乡里人坐大巴出门，抬头看见挡风玻璃上贴着的地名，清清楚楚三个字：夹皮沟。

我当时一下就愣了，合着是我自己听错了，白白瞎猜了好几年，现在想起来还挺滑稽，不知道听故事的人，当初有没有猜对。

今天我说的这件事，叫水鬼。

不是网上编的段子，也不是什么艺术加工，是我姨姥年轻时候，实打实亲身经历的事。山里的怪事和城里不一样，不闹腾、不吓人一跳，但缠人、阴毒、埋在日子里。

我全程用我姨姥的视角来讲，不夸张，不杜撰，所有细节都是她亲口留下来的。

2、

我十九岁嫁进这个村子。

那时候我心气高，没吃过苦，总想着离开大山。没出嫁前，我做梦都想嫁去县城，想过热闹日子，不想一辈子困在山沟里，看山看水看黄土。

可人这辈子，很多事不由自己。兜兜转转，最后我还是没走出大山，只是从一个山村，换到了另一个山村。

刚嫁过来那阵子，我心里全是不甘、后悔、憋屈。看着四面环山的荒岭，看着那条日夜不停流淌的大河，只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定死了，没盼头，没出路。

我男人是典型的山里老实人。

村里人都说他，八个扁担压不出一个屁。嘴笨、木讷、不会说话，半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讲，更不懂什么哄人浪漫。但他有一点好，踏实、能扛、能包容。

3、

刚结婚第二天，我闹脾气，赖在炕上不起，不做饭、不干活，故意给他脸色看。

换别家男人，早就吵架甩脸子了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天没亮，山里的露水凉得刺骨，雾气压得很低，他自己爬起来生火、做饭，怕我醒了吃凉的，就把饭菜温在锅里。自己随便扒两口剩饭，扛着农具就下地。

我所有的别扭、矫情、坏情绪，他全部接着，一声不吭。

住我隔壁的，是一户姓赵的人家。

我嫁过来之后才打听知道，这片老宅子最早是徐家的。徐老爷子走得早，家里人陆续搬走，院子空了很多年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山里空院最攒阴气，转手好几次，谁住都不安生，最后落到赵家手里。

4、

村里老人都知道，徐家当年出过大事，是全村的心结，也是禁忌，没人敢细聊，提都不爱提。

赵家最早是五口人，日子平平淡淡。后来老太太走了，大女儿远嫁，常年不回村。院里渐渐冷清，最后就剩下赵大叔、赵家二小子两口，还有一个小孙子赵思哲，一家四口过日子。

赵家媳妇脾气火爆，说话直，嗓门大，典型刀子嘴豆腐心。我刚进村举目无亲，天天心里难受，是她总来陪我说话、开导我，我才慢慢适应了山里的日子。

赵家二小子性子软、厚道，村里谁家有事，喊一声就到，人缘特别好。

唯独赵大叔不一样。

他年纪大了，眼睛花得厉害，看人模模糊糊。村里闲人总拿他开玩笑，说他一只眼站岗、一只眼放哨。

5、

每次被调侃，赵大叔从来不恼，只是淡淡说一句：“我看不清凡人，看得清别的东西。”

这话一出，没人敢再接嘴。

全村人都暗地里叫他赵半仙。

村里死人、出殡、小孩夜夜哭闹、大人撞邪、出门沾晦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，最后都得找他。他不张扬，不收黑钱，能化解就化解，化解不了就给人指路避祸。

我刚嫁进来，我婆婆就反复叮嘱我一件事。

村外这条大河，养活了全村几代人，唯独三道沟那一段，绝对不能靠近。

不许去洗衣、不许去乘凉、不许去玩水，路过都要绕远走。

婆婆当时脸色很沉，说三道沟是村里的禁地，水里压着东西，惹上了要出事，轻则大病一场，重则要命。

6、

我那时候年轻，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老话，没往心里去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不是老话，是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规矩。

三道沟的祸根，是个叫徐英的女人。

徐英就是以前隔壁徐家的闺女，嫁去了村里李家。

她弟弟和姐夫积怨很久，年轻气盛，一次吵架失控，失手把姐夫打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