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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本正文

跳大神
1、
夹皮沟的风一入秋就带着刺骨的凉,卷着山坳里腐叶和冻土的腥气往领子里钻,刮得村头的那棵三百年的老柞树叶子哗啦乱响,像无数只藏在暗处的手在一下下拍着树干。
天擦黑的时候,家家户户的烟囱刚冒完晚饭的烟,苞米面糊糊和大碴子的香气还飘在半道上,就早早闩了门,山里头野物多,夜里常能听见狼嚎,谁也不愿意往外跑。只有村西头老王家的院子还亮着灯,昏黄的煤油灯影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,女人压抑的哭声漏出来,被风扯得细细的,飘在半道上就打了个颤,听得路过的人都下意识裹紧了棉袄——这凉风吹得人后颈发僵,老辈人都说,秋夜里的风带寒气,沾了哭声的风更不能往身上揽,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。
王家的小子铁蛋已经烧了整七天了。
2、
头两天只是没精神,饭吃不下,总缩在炕角说冷,他娘李翠花以为是上山捡柴冻着了,切了整块老姜煮了三大碗姜汤,捏着鼻子给孩子灌下去,焐了三床厚被子想着发发汗就好。谁知道后半夜孩子突然直挺挺坐了起来,浑身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,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,两只手拼命往半空抓,指甲缝里抠得全是炕席的草屑,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,听了半天才听清几个字:“蓝布衫……糖……我要跟奶奶走……”
李翠花吓得魂都飞了,趿着鞋连夜敲开了村卫生所的门。乡医王大夫背着药箱来了四趟,退烧针打了十针,苦药汤子灌了十几碗,结果体温计往孩子胳肢窝一插,拿出来水银柱还是直往四十度上面窜。到了第七天,铁蛋突然“嗷”的一声,张嘴就唱,调子是上个月村里死张老太太的时候吹的丧乐,声音尖溜溜的,是个十足的老太太嗓子,和平时铁蛋粗哑的公鸭嗓半点不沾边。李翠花靠在门框上,浑身的汗毛“唰”地就竖起来了,凉意顺着后脚跟直往头顶窜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。
3、
“这是撞了邪了。”趴在墙头看热闹的王婆子撇了撇嘴,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,“前两天铁蛋不是跟着半大孩子去后坡乱葬岗摘山丁子了吗?指定是冲撞了什么东西,赶紧去请刘婆婆和张瘸子来吧,晚了孩子那三魂七魄都被拽走了,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。”
夹皮沟的人都知道,刘婆婆和张瘸子是十里八乡顶有名的跳大神的组合,俩人是半路搭的伙,干这行已经快三十年了。这行的规矩向来是“一主一辅,一神一兵”,从来没有单干的道理,必须两个人搭伙才能办事:女的是“大神”,又叫“过阴人”,得是天生八字纯阴、火焰低的人,能通阴阳两界,让阴魂借身说话,断因果、查来由;男的是“二神”,也叫“唱兵”,手里的文王鼓和赶神鞭是吃饭的家伙,专门负责唱神调、引阴差、搭话茬,相当于凡人和阴界之间的传声筒。要是只有大神没有二神,阴差请不来也送不走,容易引鬼上门出大乱子;只有二神没有大神也不行,唱破了嗓子也只是空架子,没有能接话的身子,引来了阴魂也落不了座,根本办不成事。这规矩是老辈人传了上百年的,从来没人敢破。
4、
跳大神看着是唱唱跳跳简单,其实内里门道多得很:唱神调用的词是代代口传的,错一个字都可能得罪过路的阴差;文王鼓必须是用年满三岁的黑山羊皮蒙的,桐木做框,边缘镶七颗铜钉,对应北斗七星,晃一下就嗡嗡响,能震散游散的阴魂;赶神鞭得是用七股晒了三年的红绳编的,末梢系七个铜铃,每个铃上都刻着专门的符文,一响就能通阴阳。这些东西差一样,法事就办不成。刘婆婆今年五十九,天生的阴阳眼,十岁那年大病一场之后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“通阴身”。她平时穿得和普通老太太没两样,灰布袄黑棉裤,腰里系着蓝布围裙,真要办事的时候才会换上藏青色的斜襟袍,头上挽个紧绷绷的发髻,插三根桃木簪子,脸膛是常年在山里走晒出来的黑红色,眼神亮得吓人,往那一站,没说话就先有三分威严。张瘸子是她搭伙的,今年六十二,前半辈子上山采药摔断了腿,落下了瘸腿的毛病,手里的文王鼓敲了一辈子,鼓边被手磨得发亮,鼓面上全是历年敲出来的深浅印子,他唱的神调最正,调子一起,方圆几里的阴差都能听见。但凡谁家有个撞邪、丢魂、家宅不宁的事,只要他俩一到,没有摆不平的。
5、
老王头揣着家里仅有的八十块钱,连夜翻了两座山,摸着黑把俩人请来了。
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,第二天上午刘婆婆和张瘸子刚进老王家门,院子里就挤了半村的人。连村东头九十多岁的陈老太太都拄着拐棍来了,挤在门槛上踮着脚往里看,几个半大孩子想往堂屋凑,被大人一把薅着后领拽了回去,低声骂:“不要命了?惊着过路的阴差,把你魂勾走!”
堂屋早就收拾干净了,正中间摆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,上面放着三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供酒,酒是本地烧的高粱酒,烈得呛人;一碟刚煮好的白水鸡蛋,剥了皮白花花的;还有三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拳头大一个,捏得瓷实,上面还点了个红印子,冒着腾腾的热气。供桌正中间插着两根白蜡烛,蜡烛是用蜂蜡做的,燃起来没有烟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
6、
刘婆婆换了袍子,往供桌旁边的椅子上一坐,眼睛往炕上烧得迷迷糊糊的铁蛋扫了一眼,眉头“唰”地就皱了起来,没说话,只是对着张瘸子点了点头。
张瘸子背着个磨得起球的布口袋,从里面掏出文王鼓和赶神鞭。他转身把堂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窗户早就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,屋里瞬间暗了下来,只有供桌上的两根蜡烛晃着暖黄的光,风从门缝钻进来,火苗晃了晃,连墙上映着的影子都跟着扭了起来。
“都别出声啊,惊着过路的,谁也担待不起。”张瘸子扫了屋子里围观的人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常年敲鼓震出来的沙哑,语气里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屋子里瞬间就静了,连刚才还在哭的奶娃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,只发出几声闷闷的哼唧,风刮过老柞树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7、
张瘸子往供桌旁边一站,左手执鼓,右手执鞭,“咚”的一声敲在鼓面上,声音低沉得像闷雷,震得供桌上的蜡烛火苗都晃了三晃。他开口唱的时候,声音是拖得长长的调子,尾音带着点颤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听得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寒:
“哎——日落西山黑了天哎,
家家户户把门关,
行路的君子住了店,
喜鹊老鸹奔了山川,
十家倒有九家锁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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