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君历尽千帆，归来仍是少年。

晚上好，欢迎收听《晚安电台》。我是XXX。现在北京时间XXX

今晚，想跟你说一句听过很多次的话:愿君历尽千帆，归来仍是少年。

这句话，我在网上见过，也在卡片上见过，在别人的朋友圈里见过。以前觉得它漂亮。今晚睡不着，忽然想把它拆开看看。千帆是什么，少年是什么，归来又是什么。拆开看了，再装回去。今晚夜长，我们慢慢说。这句话，读快了是口号，读慢了，是一段路。今晚不赶，慢慢拆。

01

先说少年。

少年不是年龄。我认识一个六十岁的人，他还会为一朵云停下来。少年是另一种东西。

我记忆里的少年，是夏天。下午两三点，太阳最毒的时候，跑出去。蝉在树上叫，叫得耳朵疼。脚上的球鞋，鞋底磨薄了，跑起来啪嗒啪嗒，像鼓掌。追着一只知了跑，追出两条街，也没追上。也不生气，坐在墙根，喘气。汗从额头流到下巴，滴在土里，一下就没了。

那时候，什么东西都新鲜。一块冰，舔一口，凉到后脑勺。一根冰棍，化了，淌到手上，黏的。黄昏的时候，蜻蜓低低地飞，一伸手，就快要够着，又飞走了。那时候哭也是真的，笑也是真的。摔一跤，膝盖破了，哭两声，爬起来又跑。少年的时候，哭完就笑了，不用哄。

为什么跑，不记得了。就是跑。少年大概是那个"跑"字。不知道要去哪儿，就是有劲儿，就是想跑。少年的时候，天特别高，地特别远，什么都有可能。长大了知道，天是高的，地是远的，但不是什么都有可能。知道了，也就不那么跑了。可偶尔，还是会想跑。 

02

那时候家里有台老电扇，摇头的，嗡嗡的，吹起来也是热风。午睡睡不着，躺在凉席上，听电扇转，听蝉叫，听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。喊了好几遍，才爬起来。凉席被汗焐得热热的，翻个身，换一块凉的。西瓜是浸在井水里的，捞起来，刀一碰，就裂了。籽多，吐得满地都是。

夏天的晚上，也有节目。露天电影，在村口的空地上，幕布挂在两棵树中间。我们早早搬了小板凳去占位置。电影放什么，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幕布上的人很大，脸是白的。看到一半，有人喊，后边有蛇。大家一阵乱，也没见着蛇。后来又坐下接着看。散场的时候，月亮很高，回家的路上，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，踩到谁的脚，也不道歉。

还有萤火虫。夏天的夜里，田埂上，一小点一小点的光，忽明忽暗。我们拿玻璃瓶去装，装了半瓶，举着，像提着一小瓶星星。回到家，把盖子打开，萤火虫飞出来，在屋里飞了一会儿，又飞出去了。我妈说，放它走吧。我就放了。

03

第一次骑自行车，是小学毕业那年。我爸在后面扶着，我骑出去，他松了手，我不知道，回头一看，他站在老远，笑着。我一慌，摔了。膝盖破了。爬起来，又骑。学会的那天晚上，我在院子里骑了一圈又一圈，我妈喊我吃饭，我都没听见。那天晚上的风，是我自己骑出来的，特别大。

暑假的最后一天，作业没写完。那个下午，我趴在桌上，笔没停过。窗外蝉在叫，我在写。写到最后，字都飞起来了。我妈说，早干什么去了。我没说话，继续写。那一下午，是我少年时代最认真的一下午。

还迷过武侠片。放学回家，书包一扔，打开电视。剧里的侠客，飞来飞去，我跟着比划。有一回比划得入神，把桌上的碗碰掉地上，碎了。我妈回来，骂了一顿。骂完，她蹲下去捡碎片，说，小心别扎脚。我站在旁边，不敢动。

弹珠，也是少年。口袋里的弹珠，哗啦哗啦响。赢了的，装在铁盒子里，藏到床底下。输了，也心疼，但输了还要再来。有一回输了所有弹珠，哭了一场。第二天，又去玩，又输了，又哭。后来就不哭了，输了，掏出来，继续。

后来长大了，跑不动了，也不怎么跑了。可是那个"跑"字，我记得。它没丢，就是收起来了。

04

再说千帆。

千帆，字面上，是很多船。我第一次坐船，是去一个岛。船开出去，岸上的楼一点点变小，变成一条线，然后没了。海是灰蓝的，浪一层一层，船一起一伏。我那时候晕船，吐了。吐完靠在船舷上，风吹着脸，忽然觉得，海也没有那么可怕。

千帆，大概就是很多次这样的出发。

第一次离开家，是去外地上学。火车是晚上的。站台上，我妈站着，朝我挥了挥手。她没哭，我也没有。火车开的时候，她站在那儿，越来越小。站台的灯，是黄的，亮了一路。后来我在别的站台，也见过那样的灯，一样的黄。我靠在窗边，看着站台的灯，一盏一盏，往后走。车窗上有一层水汽，我呵了口气，画了个圈，又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