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杜
编剧：雨夜瑶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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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从有记忆起，就知道自己的记忆不完整。
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。联邦主星上住着三亿人，至少有两亿九千万人的记忆被《圣洁法案》清理过。记忆管理不是什么秘密，从小学课本就开始教——痛苦是负资产，悲伤是消耗品，创伤需要修补或者删除。一个文明社会的标志，就是让每个公民都活得干干净净。
陈渡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。他是联邦卫生健康署的二级记忆清算师，编号LM-0227，专长是精准清除：从受术者的记忆云里找到那些被标记为“非必要创伤”的节点，永久摘除。他的操作评分常年排在全署前三，去年还拿了年度最佳清算的提名。同事们都说老陈稳，说他的手从来不抖。
确实不抖。这份工作不需要抖。
今天下午他清了三个案子。第一个是个中年女人，儿子在一次星际物流事故中失踪，她把责任归咎于自己没有准时去接孩子放学。那段记忆被她的精神评估师标记为“持续性自责型创伤”，陈渡花了十二分钟把它摘干净。第二个是个退伍军人，在边境冲突中目睹了战友阵亡。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孩，被恋人背叛，情绪峰值严重超标。
三场手术做完，陈渡的手环显示已经是晚上七点。他收拾好东西，去休息室倒了杯水。同事老周正在那里看新闻，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联邦卫生健康署的最新公告：今年上半年，主星居民心理健康指数同比提升百分之八，精神类疾病发病率连续十七个季度下降。画面切到一位官员的面孔，他说：“《圣洁法案》实施二十年来，我们已经累计帮助超过二十亿人次摆脱了精神痛苦。记忆管理是文明进步的必然方向。”
老周喝了一口咖啡，朝屏幕努努嘴：“二十亿人次。老陈，你一个人贡献了多少？”
陈渡想了想：“大概一万七。”
“一万七。”老周咂咂嘴，“一万七个人因为你睡上了安稳觉。”
陈渡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他把水喝完，离开了休息室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联邦主星的夜空是一种浑浊的橘红色，被几十亿盏灯照得看不见一颗星星。陈渡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周围的建筑高耸入云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住着干干净净的人。这座城市从来不哭，不失眠，不做噩梦。每一个伤口都被缝合了，每一道裂缝都被填平了。
只有他自己，带着一道填不平的裂缝，过了将近四十年。
那道裂缝是一个女人的侧影。
它总是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出现。逆着光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女人偏过头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，正在朝他看过来。她的嘴唇翕动着，似乎在喊一个名字。但是画面总是在她转过脸来的那一刻断开，像一本书被撕去了最后一页。
陈渡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。他查过自己的档案，上面写得很清楚——七岁时遭遇星际飞船事故，父母双亡，本人获救。为减轻创伤，相关记忆已进行“最高等级净化”。底下盖着卫生健康署的红色印章。一个合法的人生，一个干净的过去。
但他一直在找她。
他私下做了一个搜索引擎，植入联邦的记忆数据库。每天晚上，他都会用它去匹配那个女人的面部轮廓。他比对过的人口数据已经超过八亿，神经特征匹配了十三亿条记录。从来没有找到过任何匹配。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一个矛盾——如果这个女人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里，他就应该能找到她。找不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：她不在别人的记忆里。她在他自己的脑子里。
这意味着，那份记忆没有被净化。它只是被锁起来了。
想到这里的时候，陈渡已经到家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疲惫。这种疲惫伴随了他大半辈子，像一个永远无法靠岸的渡口。他知道自己姓陈名渡，渡口的渡。孤儿院的修女说，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顺利渡过人生。但他总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对。像是有人在匆忙中随便给他取了一个，或者记错了一个，然后便再也没有人纠正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那个空荡荡的房间。
墙上的电子相框里循环播放着他仅有的一张童年照。七岁的陈渡站在孤儿院门口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孩子，更像一个累了大半辈子的老人。他被送到孤儿院的那天，身上只有两件东西：一件是那件白衬衫，另一件是一条手编绳。
陈渡把手伸进领口，把那条绳子掏出来。绳子已经很旧了，原本是红色的，洗了几十年，褪成了淡淡的粉色。上面串着一颗木珠，珠子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杜。”
他从小戴着它。不知道是谁给的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只是觉得不能摘，摘了就会失去什么。具体失去什么，他说不上来。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的那个女人是谁，但他知道必须找。如果不找，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署里发来的任务通知。
陈渡点开看了一眼，手指顿住了。
通知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陈渡清算师，因你在精准清除领域的突出表现，署里决定授予你本年度的‘最高权限溯源密钥’，用于访问及清理封存类记忆档案。密钥将于明日激活，有效期三十天。”
最高权限密钥。
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封存类记忆档案是联邦最敏感的数据，通常涉及重大安全事故、政治事件、或早期《圣洁法案》实施前的遗留问题。能够访问这些档案的权限，全署只有三个人拥有。现在他成了第四个。
更重要的是，被他自己锁住的那段记忆，很可能也在封存档案里。
他握紧那颗木珠，感觉到上面刻痕的粗糙触感。窗外的天空依然是浑浊的橘红色，但在他眼里，它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。
他等了将近四十年。现在，他第一次觉得，自己离那个答案不远了。
二
第二天上午，密钥激活了。
陈渡坐在自己的操作间里，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权限图标。那是一个小小的灰色三角形，光标悬停在上面时，会弹出一行字：“最高权限溯源模式。”
他可以访问任何封存档案。
但他没有直接去查自己的记忆。他先做的是另一件事：他调出了那艘飞船的原始数据。档案上说他是在一场飞船事故中获救的，那么逻辑上讲，他的记忆净化应该与那场事故相关。他输入了事故发生的大致年份和航线编号，系统返回了十几条匹配结果。其中一条的标记是红色的。
“初代殖民飞船‘远行号’，登录编号YC-0014。状态：永久封存。封存原因：涉及《圣洁法案》颁布前重大安全事故。封存等级：最高。”
陈渡点开了这份档案。
里面是一份乘客名单。他往下翻，翻到第七页的时候，看到了一个姓陈的家庭。陈永年，工程师。林若兰，生命维持系统技术员。陈渡，未成年人。
名单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：“陈永年、林若兰确认死亡。未成年人陈渡，幸存。”
他的手在虚空中停住了。
陈永年。林若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