浒墅关

选自话剧《杂拌、折罗或沙拉 》

编 剧：张慧

（舞台上投影播放画面：渐强的脑波声中渐渐呈现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梦境，成堆没洗的碗、滴水的水龙头、海浪……一些混乱的意象。）

（女人跑上场，她呼吸困难，就像掉出鱼缸的鱼，嘴巴一张一合，脸涨得通红，最终跌倒在地，她伸着手臂向前抓着，好像在求助。）

（字幕：“她现在急需一个干净的口罩，有人可以给她吗?”）

（但并没有人给她口罩。）

（字幕：就知道你们指望不上。）

（一个口罩从天而降。）

（女人爬过去，戴上口罩，如同戴上了氧气面罩，大口呼吸着。）

...

（女人逐渐平静。）

（男人上场，给女人盖上毯子，女人惊醒了。）

男 人: 没必要睡觉也戴着口罩吧?

（女人喘着粗气，表现出不满。）

（水滴声。投影中出现堆着碗的水池子，水池边一双不安的手。）

男 人： 碗不想刷就先不刷，没必要那么焦虑……

（男人走过去想要刷碗。）

（投影画面：手打开水龙头。伴随水流声。）

女 人： 放下。

男 人： 没事儿我刷吧……

女 人： 我说放下！

（投影画面：手把水龙头关了。伴随水流进下水道的声音。）

女 人：最讨厌看见男的刷碗。

男 人：  (苦笑)又不是骂我什么都不干的时候了……

（字幕: “2020年2月, 某地居家隔离的第七天”。）

女 人： 这得隔离到什么时候啊……

男 人：（看了看女人，若有所思）对不起啊，我要是不在就好了……

女 人： 什么意思啊?

男 人：……就是顺口一说，感觉我在这儿你挺烦的……

女 人： 是你烦我吧?

男 人：我不想和你吵架。

女 人： 是啊，架都懒得吵了，要不然也不能跟我离啊……

男 人： 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……你说现在真要吵起来，你是不是想出去散散心都做不到……

女 人： 本来我也没要吵。

（女人起身。）

男 人：明儿再刷吧，这大半夜的……

（女人不理男人，自顾自收拾着，突然笑了。）

女 人：你是不是在她那儿老刷碗啊？看你刚才那几下子还挺顺手的。

男 人：（想解释，转念又觉得算了）我啊，我跟考古队那儿练的，行了么？

女 人： 是，去人家考古队那儿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能干了，挑土、做饭，附近老农都不爱做，你呢，自费坐火车过去抢着干。

男 人： 我一个外行，能让我待在考古现场就很不容易了，还不得多干点儿活儿……

女 人：之前在家怎么就一点活儿都不干呢？哦对了，你不会……

男 人： 我就这么点儿爱好……

女 人：爱好考古……你这个爱好可真别致，你有没有想过考古根本就是一种人类出于自恋的装模作样？去年发生了什么事儿，说忘就忘，却总想着要知道几千年前发生了什么。身边相处了几十年的人，想不明白，却总想着要搞清楚死了那么久的人到底爱穿什么衣服、用什么样的杯子喝水、喜欢吃什么动物的肉、真是自作多情。你说你一个普通人爱好什么不好，爱好考古……

男 人： 普通人就不能爱好考古了？那你说普通人应该爱好什么？或者说什么人有资格爱好考古？

女 人： 怎么？又要说我不懂你了是吧？不好意思，我现在真没有这个义务了。

男 人： 是，你从来就不用有这个义务，可以了么？

女 人：（笑）我就说你烦我了吧。

（男人一时无语，笑着叹了口气。）

男 人： 这得一起关到什么时候啊……（发现女人看着自己）你看我干嘛？我不是烦你，我是烦哪儿都不能去。你看着吧，以后啊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……

女 人： 你想去哪儿啊？

男 人： 哪儿都行，只要不关在这儿，像以前一样，背个包，说走就走。

女 人： 那以前我和女儿可真是拖累你了。

男 人：(笑)大半夜的，你不睡觉么？

女 人： 是你把我弄醒的呀！

男 人：那我再把你哄睡着了行么？

（男人给女人盖毯子、脱拖鞋……）

女 人： （突然）你对她也这么好么？

（男人温暖地笑着，继续用毯子帮女人盖严，女人渐生不悦。）

女 人： 不用了……

男 人： 又没别人看见，全世界都在忙着生忙着死，没人看着咱俩……

女 人： 我是说离了那么多年了，我不适应。

（男人略微尴尬，女人看了他一眼。）

女 人： 那我问你个事儿吧！

男 人： 什么事儿？

女 人： 当年在浒墅关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
男 人：(停顿)你快睡觉吧。

（男人走开，女人看着男人的背影，笑了笑，自己裹上毯子。）

女 人：全世界都忙着生、忙着死，我呢，却关在一个房子里度过了这么多无用的日子。我是不是有权把这看作是一种“间歇”呢？一种“理所当然”的间歇？一种从一切有目的的劳作中解放出来而不需要愧疚的间歇？就好像是一个漫长的第七日，上帝创世之后，用太阳命名的、专门用来休息的第七日……

男 人： Sunday?

女 人： 在这一天，什么都不做才是神圣的。

男 人：  （开玩笑地感叹）我就说你了不起，自私都能这么理所应当……

女 人： 我自私?

男 人：  (躲开)当我什么都没说。

女 人： 我想我以后可能会怀念这段时光的……（放低音量）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见。最好不要说。

（男人和女人都笑了，女人突然发问。）

女 人： 所以你一直觉得是我很自私是吧?而不是你是吧?

男 人： 我就知道过不去……

女 人： 当初你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，我又付出了什么你想过吗?

男 人： 我自私！我自私行了么?

女 人： 行了么?当然不行了，为什么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你想走你背个包就走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