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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物本·[散文集]舒飞廉《飞廉的村庄》3
作者:Summer_954
排行: 戏鲸榜NO.20+
【注明出处转载】读物本 / 未来字数: 1529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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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本信息

创作来源原创作品
角色0男0女
作品简介

更新时间

首发时间2016-07-07 01:12:36
更新时间2016-07-07 01:12: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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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本正文

第六十一段  蓖麻

前面写到村里的草木时,忘记写蓖麻了。今天看沈从文的《萧萧》里面,讲到萧萧做童养媳过门后,“一切并不比以前受苦,这只看好半年来身体的发育就可明白。风里雨里过日子,像一株长在园角落不为人注意的蓖麻,大枝大叶,日增茂盛”。将那十三四岁正在发育中的乡村少女比作五月里的蓖麻,实在是巧妙而贴切。

村里墙角地头,屋檐之下,红蚯蚓出没的地方,多有蓖麻。春天时地面上钻出嫩红的芽,多半就是它们。慢慢地一枝一叶,迎着三月明亮的阳光长起来,新生的手掌一样的小叶像麻雀的手爪一样,也是嫩红的颜色。将新叶折下来玩,清凉而柔滑,就像摸着一只由池塘里蹦出来的青蛙。小孩子们头上长了疮,中了热毒,会找一片蓖麻的嫩叶子,用口水贴上疮口上,好像也可好得快一些。蓖麻七月份结籽,光滑黑亮,像小石子一样,也很漂亮。我觉得在我见过的植物中间,说到种籽,最好看的就是苦瓜籽与蓖麻籽,造物不肯苟且,将美丽的色泽与花纹添到它们身上去了。

想起来,在强烈的阳光下成长的蓖麻,朴实而健壮,不怕鸡鸭的践踏,也不要旁人的特别的垂怜,就在四五月的温暖的气候里面一天一个样子地大枝大叶地长着,岂不是正像乡村里那些胸乳正在发育的女子。

第六十二段  请客吃饭

在这样一些日子里,村里的人家要请客吃饭:儿子结婚,女儿出嫁,小孩出世,老人去世,小孩满月,小孩周岁,小孩十岁,老人六十以后的六、七、八、九十做寿,学生考上大学,新屋上梁。其中婚嫁,老人去世是大事,除了亲戚朋友,全村人都要来送礼坐席的。家里人忙碌几天不说,有时候,还要将邻居也叫过来一起帮忙,桌子,碗筷,也要一起借过来。

由城里来的人都要嘲笑一番乡下人坐席时比天还大的规矩。无非就是一条板凳罢了,坐在哪里不一样呢,可是行将开饭前,却要由村里最讲礼的人来主持分配这些板凳,将远道来的四姑八姨安排得妥妥帖帖才好。不要看那些好亲戚个个都是雍容揖让的样子,你安排时出一点差错试一试!遇上脾气不好的舅爷子未坐到他应坐的位子上去,说不定就会当场涨红面孔、掀翻桌子,拂袖而去呢。

我知道的有,婚礼与小孩的周岁上面,坐在首席的应是当事人的大舅舅。在姑娘出嫁的那一天,坐的是下午席,第一席却是留给姑娘在村里面相好的姑娘们,第一席是年纪最大的姑娘。而结婚的当夜全家吃团圆酒,却是新娘子坐在首席,说起来,这一辈子,这个姑娘恐怕只有这一次机会,坐在那靠着板壁的、左上角的板凳上面吧。

和城里面的鱼肉宴席相比较,村里的客席是简便粗粝的。虽然那主勺的也是村里面公推出来的厨师,他的阅历恐怕也是有限得很。飞廉的村庄里,常被请去主厨的是发清的大儿子。他的红烧肉是做得不错的,而红烧肉,正是一台酒席上的主菜,上那盆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的时候,主人就会在外面放响鞭炮,然后走到酒席上,对起身站起来的客人们赔礼道:“太简便了,没有让您家们吃好,菜没吃好,酒一定要喝好啊。”如果是有酒量的主人,这时候,尽可提过那一大壶乡下的谷酒,与尊贵的大舅爷干上两杯。

第六十三段  六月

一年已过去一半,就像去金神庙,已经走到梅家桥一样。六月已经是盛夏了,南瓜花已开过了,小南瓜也会有一只小拳头那么大,藏在肥大的叶片里,门前的丝瓜藤也爬到了屋顶上,一堆小灰蝶成日飞过来,在阳光下打着旋。清晨的风清凉清凉的,钻进衣袖里,等太阳慢慢升起来,强烈的光线带来了灼热的上午,人啊,牛啊,狗啊,也只好回到房屋与树阴中去。白日长了,中午时分,大家都很困倦,狗将脑袋伏在自己的前脚上,舌头伸得长长地睡觉,树叶也卷起来,泛出了白边,树下的牛没精打彩地用尾巴赶那些苍蝇与牛虻。村里人在竹床上打着扇子,睡上一会儿午觉,醒来时,竹床上就要印上人形的汗迹。然后太阳总算由天顶上移下来,有了西去的意思,这时候大人们出门去,到菜地里挑水浇园,到稻田里除草施肥,一直等到太阳沉到舒家湾的河堤之下,蚊虫一团一团地上到大路上,才会回来做晚饭。小孩们的下午,当然多半是在东边的池塘里渡过的,太阳未下山的时候,水面还是烫烫的,好像温泉一般,但如果扎到水下去,却另是清凉的世界。躺在水面上,小孩子们看着天上渐渐布上了晚霞,东边升出了剪影一般淡淡的新月,也有星星出来,这时候才翻过身,扑通扑通打着水往岸上去,湿淋淋地光着屁股往家里赶,去领受父母的叫骂。

吃过晚饭,站在门口,看那高高的榆树,叶片哗哗作响,那是能将人的骨头吹凉的南洋风。稻场上即盛满了人,前面生满了青苔的池塘里,一群群萤火虫在飞绕,不时有迷路的萤火虫被男人们红红的烟头子引上来,由老头子们带出来的收音机低低地放着楚剧的段子,哑哑的乡音,传到孩子们的耳朵里,不过是催眠的曲子罢了,如果不是蚊子由父母的摇动的扇子里偶尔钻进来,叮着他的腿脚,他早就入了梦乡。这时候天上繁星历历,银河如沸,牛郎织女星遥遥相望,田野中,瓜果正在长圆,棉花正在成桃,早稻已经灌浆,清风阵阵,将这熟悉的气味送过来,说明飞廉的村庄还在这尘世中,如时钟一般,没有差错地轮回,村里的人也就轻摇着扇子,讲着一堆无见识的废话,打发掉这夏夜里最后的一点辰光吧。

第六十四段  藏书家春倌

春倌年轻的时候到外面当过兵,他家里有一些奇妙的书。我知道的有《三国演义》、《说岳》、《说唐》、《西游记》和《射雕英雄传》,春倌的三儿子叫保强,对,保强有一个哥哥叫保国,看样子春倌对当兵的生涯是非常怀想的。保兵愿意将他父亲的这几册珍贵的藏书借给我们看。这些书在全村人识字的人中间传阅过,所以已破损得很厉害,我记得我所看到的春倌家的《西游记》,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业迹已被撕掉了,一开头就是唐太宗游地府,小唐僧飘在江水里。对我们来讲,最好看的书是《说岳》与《说唐》。那岳飞大败金兀术,被秦桧弄到风波亭杀掉,连岳云也一起死了,真是恨不得跑到南宋去,将那秦桧拉出来替他们报仇。能够将瓦岗寨上的英雄记住,讲出他们的兵器与武功,将他们的好汉的座次排下来,然后讲给别人听,是很有意思的事。

村里人喜欢用书盖家里的瓦瓮。当然这些书无非是家里的小孩读书用过的课本。不过也有例外之事。有一次我在保桂家里面,看到他家的瓦瓮上压着一本无头无尾的《聊斋志异》,薄薄的,里面的插页上画着鬼与狐狸。可见,瓦瓮上压着的书里面也是有宝贝啊。

我家里有一册《今古奇观》,是父亲由嘉鱼做工时带回来的,封面已经没有了,第一页即是“三孝廉让产成高名”。父亲将他借给爷爷看,爷爷将他藏在床头柜最下面的一格抽屉里,上了锁,不过我还是想办法弄出来看过好几次。“云雨”这个词就是我由上面看到的,当时真是不知是何意思呢。我自己还攒钱买过一本《绘图成语辞典》,书上的插图与故事也是非常有趣的。

村里常可看见的杂志有《故事会》和《今古传奇》,《故事会》也许是有人由镇上的邮局里买到吧,由村里识字的人一个一个看下来,到最后,即会弄成惨不忍睹的样子,《今古传奇》也是,那时候上面有一个名叫《玉娇龙》的连载,大家都追着看,它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家强订阅的。

我在村里看过的每一本书,都破得要命,卷起了书角,汗迹油迹斑斑,它们被很多人翻过,被一个人翻了很多次,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,这些稀少而珍贵的书,比它们藏在城中的书斋里的同伴们还是要幸运吧,就像在沙漠中的走路的骆驼背囊中的水,它们也是少的,但是它们比金子还要珍贵。

我能够写飞廉的村庄,也要感谢上面提到的几册珍贵的书,它是我贫乏的精神世界的源头。村里的藏书家春倌六十来岁的时候得癌症死去了。他的三个儿子,保强与保国上武汉做了铜匠,老二保林,在青海开杂货店。春倌的老婆叫银凤,泼辣而又能干的女将啊,春倌死后,领着一群小孙子玩儿。不知道春倌的那十几本书,还在不在这人世上,当他的小孙子们由村小学里识得了汉字后,有没有看到它们的运气。

第六十五段  我家的客人

元宵节过后,父母会将外婆由汪梁冈接过来住上半个多月。表弟表妹们小的时候,要与她一起来,上学后,就是外婆一个人来了。外婆不能骑自行车,也不能坐拖拉机,她晕车厉害,竟连坐在板车上都会昏昏沉沉,所以只能用她的两只小脚慢慢地由汪梁冈经金神庙,坡坡坎坎地走过来。

晚上与外婆一起在木盆里洗脚的时候,我们一起看外婆惨白而奇怪的小脚。听见老鼠在梁上奔跑,外婆会讲有“高客”。一阵风由巷子里吹过来,吹起了旋,外婆会合起她的手,念道:“善过,善过。”她讲这些旋风是没有来得及投生的冤鬼,到处找人诉苦的。我们在巷子里乱跑,外婆会抱怨道:“跑日本人啊。”想必她这一代人,对日本人占据孝感的历史有深刻的印象。

正是倒春寒的时刻,春雨绵绵,父母忽然在灶房里忙起来,将锅空空地烧红,然后用水擦洗,将碗筷都放到开水中煮洗,我们就知道外婆已经在路上了。外婆自外公去世后,即做起了斋公,不能吃肉,闻不得荤油味,连鸡蛋都不能吃。所以外婆来的时候,我们全家都要一起吃素。来村里买豆腐的小贩子,每天都可以在我们家找到生意,我母亲煎好的豆腐,如同金块一样的黄亮,倒是她做出的菜里面最好吃的。父亲还上会上街,去买豆芽菜与黄花菜,腊月里,藏入小瓮中的腌米,这时候也会取出来炒成炒米给外婆吃。当然,当父母孝敬外婆的时候,这些,我们也是大大有份的。

舅舅与一位堂舅用板车帮做房子的人家送瓦。有时候会来我家吃早饭。吃早饭会吃到蒸鸡蛋与腊肉炒白菜,这当然都是托母亲的堂弟与弟弟的福。男人们在灶屋里喝酒,快到上午上课的时间,两个舅舅才会拖着空空的板车离去。他们的工作已经做完了,他们早上起来去窑场里出瓦的时候,三更半夜,天上还是一天的寒星啊。

我奶奶去世早,爷爷脾气也坏,所以爷爷这边的亲戚,倒是来得极少的。有一个嫁到洪家湾的姑婆,她有一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小儿子,过年的时候,会带着他来。有一年,一个装着西服的脸又白又胖的年轻人来看望爷爷,他好像是由贵州来的,是爷爷的外甥,这好像是我们家唯一的城里的亲戚了,可是他也不过就到我们家来过这一次,他带了一堆我们从来未见过的礼物,不像平时亲戚们来往的时候,送的红糖与麻糖,具体是什么,我也记不起来了。我爷爷有一个弟弟,当年替爷爷当兵去了台湾,后来由爷爷在台湾的一个表侄打听到了消息。那个表侄回来探亲的时候,带回了那个台湾爷爷予我们家的礼物,一堆丝袜,那时候姐姐妹妹还未找到,丝袜当然派不上用场。母亲忙忙地到灶上煮了一锅鸡蛋,要托人送给那个爷爷。现在想起来,这一锅鸡蛋,带到台湾去如此麻烦,怕是路上,就要被人扔掉的。

奶奶娘家的亲戚,父亲小时候也会带我们去走动。众多的表叔与表兄弟,一直没有办法记清楚。父亲与他的姨老表们的关系一直处得不好,后来走动更少了。我记得一个姨婆,就是我奶奶的妹妹吧,常看着我们讲从未与我们见过面的奶奶,讲着讲着就会哭出来,父亲有时候听到,眼睛也红了。

我父亲是家中的独子,母亲也只有一个弟弟,所以与别人家比起来,我家的亲戚其实是少的,请客的时候,也只有一两桌席的样子。在大堂屋里,都可坐得下来。所以,早上由小学放学回来,远远地看到舅舅们的板车停在门前的朝阳里,就会很开心,舅舅会买硬块糖给我们吃。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,就是包在花花绿绿的纸片中的冰一样坚硬的糖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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