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31644】
普本·威廉的村庄
作者:Summer_9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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久石让-Always with me
【注明出处转载】普本 / 架空字数: 2219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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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本信息

创作来源原创作品
角色0男0女
作品简介

更新时间

首发时间2016-06-12 13:12:54
更新时间2016-06-12 13:12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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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本正文

飞廉的村庄

舒飞廉

 

第一段  腊日

晴朗的腊日是美好的。清早出门,田野里有霜,像细细的面粉一样,撒在翠绿的冬小麦上。红日挂在东边的堤树里。大路已被严寒冻住,棉鞋踏在上面,吱吱做响。

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三九四九,冻掉屁股,乡下人讲道。池塘里结了厚厚的冰。媳妇们来洗衣服和青菜,都得将冰层敲开,老头子们来饮牛也是。那些女人们蹲在水边,手与脸都被严寒的空气咬得通红。

小孩们放了早学,回到家里,与兄弟姐妹们挤在门廊下面。一边晒着薄薄的太阳,一边烤火。火盆里烤着的蚕豆粒,慢慢地变得焦黄,忽然就裂开来,扑地吐着热气。门前是沐浴在阳光中的树,杨树与榆树都已仅剩铁丝一般的枯枝。楝树好一些,一簇一簇黄黑的楝果子还挂在枝上,正好引来几只阳雀与麻雀停在上面扑扑地啄食。楝果子其实是不能吃的,这些阳雀与麻雀都还很小呢,它们的小嘴是黄黄的。它们才刚刚会飞,不过是借着楝果在磨着小嘴罢了。老阳雀与麻雀是懒得做这样的事情的,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枝头上,心中打着晒在门廊上的腊肉的主意。
  

第二段  过年的赏心乐事

过年的赏心乐事有:炸得胖胖的年糕。口袋里的零食。初三初四来拜年的表弟表妹们的新衣。平时很少到家里来的客人,一进门就作着揖,大声喊着拜年拜年。村子里鞭炮的味道。贴在门边的春联,有的字写得很难看,像鬼画的桃符,是家里上小学的学生写的吧。年纪大的人在巷子里见到就忙弯腰拱手,蛮讲礼的样子。狗吃多了肉骨头,变得懒洋洋地,蹲在门口,一声不吭,只发愁如何消化。村里的小子们昨天赌了一夜的钱,赢了的固然是欢天喜地,输得净光的家伙一脸沮丧,一点也不像在过年的样子。大年初一雪后天晴,这样的天气也是有的,田野上堆满了雪,路上却走着一队队拜年的人,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裳,也很有意思。路上结上了冰,骑着自行车去拜年的人,因为要到很多亲戚家里去,所以急急忙忙地赶路,摔倒在路上,礼品与糕点撒了一地,弄得一身狼狈不堪,也很有意思。送财神的乞丐来,母亲即便不情愿,也要到米缸里盛一圆碗米出来,脸上还要有笑容,真是很难得啊。


第三段  过年的零食

过年的零食都是年前母亲在灶台前面做好的,装在家里的大瓶小瓮里,在新年里招待客人,讨好我们的嘴巴。有麻花。有撒满芝麻的荷叶子。炒熟的花生。油炸的铜钱大小的年糕。糖果,说的倒不是商店里红红绿绿的糖,而是将煮熟晾干的糯米炒出来,用糖稀裹在一起而成的团子。炒蚕豆。蚕豆在入锅之前要用水浸一夜,蚕豆才会裂开嘴。

一小袋一小袋的麻糖,是拜年时提在手里的礼品,一般都不会让小孩子吃,真正能吃要到二月里,可是那时候天气转暖,纸页一样的麻糖也粘到一块儿,像瓦片一样了。

除开这些,还要上街买一点儿糖与瓜子。就这些了。


第四段  大年初一

三十夜里,小伙子们忙着赌钱,当家的男人与女人要守到子夜里迎年,小孩们正在年关的兴头上,一年终了,倒是最晚睡下的一日。所以初一的早上,能早早地起床来,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但迟早会被鞭炮声吵醒,堂屋里已经涌进来拜年的人,拉开帐子,空气凛冽,看到外面红日满床,看到彻夜未熄的灯光已变得黯淡,也该起身穿起枕边的新衣,来迎接新的一年吧。

这一天要去好多人家拜年啊。村里,由堂叔堂伯,一直由村头到村的最后,每一家的堂屋里,去作揖。见了人就讲恭喜恭喜。直到太阳当空,才能回转到家里,接着昨夜的牌局,打纸牌。我还要领着弟弟妹妹到邻村去给两位姨婆拜年。她们分别是我父母的姨妈,而且,她们还是父亲母亲当年成亲时的媒人。下午的时候回来,还可以看见做泥瓦匠的父亲收下的二个徒弟来拜年,坐在客屋里喝酒,一个姓洪,一个姓朱,脸上都喝得红红的。不知从哪一年起,他们就不来啦。
  

第五段  大年初二

在我的印象中,大年初二的天气好像总是不好。下雪,狂风,是常有的吧。可是无论刮风也好,下雪也好,一大早就会被母亲叫起床来,到汪梁岗我舅舅家去拜年。我们兄妹四个人,拿着酒与麻糖,走三四里地,沿一段高高的河堤,走四五里地,过京广线的铁路,走上二三个小时,才可到舅舅家里。那时候外婆还在,一直在盼着,看到我们,当然会非常的开心,舅舅领着年纪小一些的表弟与表妹,去了一个姓刘的村子,我舅舅的舅舅家里去,他这一天都不会回来,他在刘家有许多表兄弟陪着他喝酒打牌。一般都要等到深夜里才醉醺醺回来。

吃舅妈做的中饭,看舅舅自己写的春联,吃外婆掏出来的零食。和我们一起到舅舅家来的还有姓朱的弟兄三人,他们却是舅舅的堂外甥。

我们四个人依例要被留在舅舅家,等明天父亲来拜年一起回去。深夜里舅舅领着小表弟小表妹们回家,一起吃宵夜,然后在堂屋的灯下打麻将,我就是在那里学会打麻将的。夜里与表弟们好几个人,便挤在一张床上。

后来我们几个人慢慢地长大了,我们不再留在舅舅家里过夜里。后来我外婆也去世了。再后来姐姐妹妹先后出嫁,她们也不会在初二来舅舅家里。只有我与我弟弟,初二由家里出发。我结了婚以后,有时候会住在城里,我由城里坐公共汽车,弟弟则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来,有一年,下很大的雪,弟弟一个人由雪地里走来,一身的泥水,好像就是这一年,外婆去世,再不会坐在门口等她的几个外孙了。

那朱家的三弟兄,都比我们要大,最小的一个家伙,也是与姐姐同年生的,好像从前还有人想为他们说亲。后来姐姐也知道了,就不愿再与他们坐在一起吃饭。大年初二我们都是一起喝酒吃中饭的。他们先后结了婚,生下了小孩,所以每过一年,他们的人数都会增加,结了婚的新媳妇啊,新生下的小孩啊,有几年,一桌酒席都坐不下来。后来,他们也慢慢地不大来了,因为他们的亲舅舅,我们的堂舅,也去世了。他们初二,也就不用出门拜年。

所以只有我弟弟与我,这一辈子,如果舅舅与舅妈在世的话,大年初二,还是要去给他们拜年的吧。可是我弟弟已经找到了一份远在广西的工作,从明年起,他未必就能与我同路了。


第六段  桃枝

正月初三的早上,应是在汪梁岗舅舅家起床,一边穿棉衣,一边看舅舅在堂屋里祭祖、上斋、放鞭炮,送年。下午,会与全家人一起,由外婆家回来。我们步行着,沿着河堤,过梅家河边小河上的石桥。即可看到我们的村子,在新年的气味里,好像有一点陌生的样子。初三的下午心情总是怅怅的,一个新年又要过去,虽然还有以后的元宵,还有好长时间的假期,但毕竟,新年要过去了。常常想到这里就怅然不能释怀。后来,与自己喜欢的女子分手,心里面涌起来的,正是这样的感觉。

往我们村的大路边有一片肖家河的桃林,由旁边过去的时候,看得见上面鼓起的嫩红色的花骨朵。妹妹常会偷偷去折下一枝,带回家,就插在门前的泥地里,希望能看着它开花。我不记得妹妹有没有插活过。不过这是我们每年都要做的一件事吧。

第七段  村周围的树林

我发愿来写飞廉的村庄,已有好几年了,今年有特别的机缘,也许每天都可写一小段,来将这个村庄,通过我微不足道的文字,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一个一个人地建立起来吧。这一段来写村中的树。

所谓前人栽树,后人歇荫,种桑栽桐,子孙不穷。村庄在树林之中,我们实则是在林间生活。从前这样来描述飞廉的村庄,是一点也不过分的。村子的东面是一个新月形的修长的池塘,南北也各有小塘,不过是小一些,形状如同葫芦。只有朝西不是水面,下了台阶,即是平整如镜的稻场。再向前,就是村里的旱地与水田。再向前,就是隐隐的河堤与别人的村子,就是平原上的晚霞与落日。

围绕着南北东边的三个池塘的,是连成一片的林子。里面大致栽下的是针叶松,树已有碗口粗细吧,棵棵都长得像佛塔似的,一年四季皆绿,只是树叶簇簇如同钢针,是千万不能碰的。孩子们被松针咬到手指,沁出血珠,吃到苦头,每每常见。这一片树林与池塘的坡地呼应,曲折起伏,真是像迷宫一样,小时候,多少光阴是在这里面掷去的。林中鸟雀成群,晨兴暮歇,歌咏不绝。记得还在林间看到过刺猬与猫头鹰,觉得好像是由童话书里跑过来的。针叶松高大而挺拔,树下的枯枝,指头粗细,用小锄勾住轻轻一扯,即发出咔嗒的清脆的响声。有一段时间,家里没有柴烧,我与姐姐常去打柴禾,冬天的早上,手脸冻得通红,缩手缩脚的,不过一会儿就可拢到一小筐抬回家。松枝在灶里烧得劈啪作响,散发出特别的香气,也很有意思。针叶松可谓嘉木,自小被孩子们寻去做弹弓架子,剥下皮削刻成教鞭献给老师打屁股,稍粗,又能砍下来做锄锹的把柄,等到过了碗口精细,成了材,去做房屋的柱子、檩条,打成家具,自然是不在话下,很多老人,他们的心愿,就是睡到松木板子做的棺材,只是千年松,万年柏,村边的松树林,仅仅成长到了做檩条的地步。

每一家的房前屋后也有树。树又高又大,一排一排地生长着的人家,家里的人当然也是勤快而能干的。


第八段  村中的树续

村中的树有楝树、杨树、榆树、椿树、泡桐、柳树、桑树和刺槐。后来又有人家到集上买回来冬青与水杉栽,没几年,也亭亭如盖,但看起来总觉得很别扭,像讲话古怪的外乡人。楝树在其他的地方少见,在村上却几乎每家都有。四月里光秃秃支开的枝桠上开出细细的紫花,全村都会有苦涩的香气。花落后结出楝果,像手掌一样的一串串绿莹莹的小果子,正好做小孩子们玩双陆、玩“点窝”的器具和满村巷追赶掷人的武器,可惜苦涩难当,不能食用(要是楝果能吃该多好啊,小时候我常这样想)。杨树也许就是书上讲的槭树,长得又高又大,也少生虫子,夏天里一团浓荫,正好盖在房顶上。三毛家的门前,有七八棵大杨树,就像七八把巨大的伞一样,八月里刮西南风的时候,大杨树下面,岂非就是天堂。杨树会在四五月挂出一串串嫩黄的种籽,像往南飞的野鸭那样,排在一起,所以村里人取名叫作“鸭娃”,它的柔嫩与可爱,需要特别的通感,才能将之与呱呱呢语的小鸭子联系到一起。榆树飘榆钱的时候是很好玩的,如果村里飞满榆钱与柳絮的时候,一定会是春深的四月。金龟子也特别喜欢榆树,它们常在树干上凿出伤口来,好几只聚在一起,像吃酒席一样喝着由伤口渗出的树汁。椿树是不讨人喜欢的,我们好像不知道椿芽以后可在城里做成一道席间的美味,它一身怪怪的臭气实在是令人难以亲近。而且许多又大又肥的毛毛虫好像特别喜欢它的枝叶,常常趴在它厚厚的叶片上,一不小心,就滑下来,掉到你身上,让人又疼又痒。泡桐的花与叶子都很有意思。泡桐花又肥又大,像紫色的喇叭,它的枝干也是很有用的,村上熬麦芽糖的作坊里面,一定要取泡桐的树干来做转送糖汁的管道。泡桐的干是中空的,用铁条一捅,就是现成的水管。当然,村上人讲一个人没有用,也会用泡桐来形容之,其意几近于饭桶、空心草包之类。讲一个小孩长得快,也是用泡桐来形容,泡桐像把伞,三年就锯板,一个小孩由满地飞跑的顽童,变成能挑水割麦的少年,也就是三五年的功夫。柳树也是常见的,不过种柳树,可不是为了分别做诗,为了看它垂下丝绦的样子。柳树的枝干是用来做椅子的,所以过几年,柳树的枝条就要被砍一回,男人们劳作一天,家里又会多几把白簇簇的新椅子。因为没有专门拜过师傅,所以这些准木匠按心中的样子做起来的椅子,看上去就有一些古怪了。古话讲,房前柳,屋后竹,河边桑树一片绿。又讲究门前不栽桑,门后不种桃,所以,只有一排桑树,种在村后的小池塘边上。村子里没有养蚕的人家,桑树好像是专门为五六月里小猴子一样的娃娃们去吃爬树吃桑籽,为那些爱美的丫头,摘桑叶洗头发用的。在清堂家的后院里,还有一些刺槐,象牙一样细白的槐花香气扑鼻,但是槐枝上的尖刺,却让人敬而远之,就像孩子里面的坏家伙,这样的树,当然是少的。说到美中的不足,也许村里,还应种一些竹子。春天里,固然是可以去挖笋子吃,孩子们想做钓鱼竿,也用不着千方百计去别的村子里讨要。一种树在村里扎下根,繁衍不绝,相信也要特别的运气。但是周围的村子里都有竹子,却一直未传到我们村来,这件事,的确是令人费解。[1]


第九段  我家门前的树

我家门前,有四棵楝树,一棵柳树,两棵椿树。一棵榆树。都是七十年代,拆去带天井的四合院,做新房子时,一起栽下的。它们几乎是与我们几个兄妹一起成长起来。我现在闭上眼睛,就可以想到它们的姿态。除了那两棵多毛毛虫的椿树,其他的树我们都爬过无数次。我最喜欢的是靠近巷子的那一棵楝树,它的树干在一米来高的地方分叉,像一把伞一样撑开来。这个树杈从前要花很多工夫才爬得上去,正好分开腿骑坐在上面,所以是我们每天抢着去的一个好地方,是我们的王座。金龟子在夏天也会光临我们家的榆树,它们开宴会的时候,一定要小心提防我们的手吧,一旦被我们抓住,它们肯定会度过不堪回首的一天。

现在这些树已大多被砍掉了。那几棵楝树,因为长得太大,常垂到邻居家的屋顶上,没能逃过父亲的锯子。当然,父亲也想用树干,来为姐姐与妹妹做几条长凳做嫁妆。那一棵榆树,在一个风雨之夜,倒了下来,我的房间就是在榆树的下面,那一夜我在床上被惊醒过来,榆树是侧着身子倒下的,如果它正着身子,就会将我们的屋瓦打碎,将我压在床上。我们都觉得这一棵榆树是很有人情味的榆树,不枉我们替它捉了那么我吸它树汁的讨厌的金龟子。

只有那两棵椿树还活着。父亲想不出可以派上什么用场,所以得以由他的锯子下面逃生。看来庄子养生的理论,在飞廉的村庄里,也蛮有用的。而今,它们与我一样,现在也快有三十岁了吧。


第十段  树的初芽

幼小的事物是可爱的。小猫、小狗、小鸡、小鸭子,还有小孩儿。就是猪,小时候也不像长大后那么肥胖、脏乱、懒惰。早晨的太阳也是好的,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,春秋的丽日就更不用讲了。我要说的是植物的初芽。陶渊明诗中讲:春雷发东隅,草木纵横舒。朱自清写道:春来了,草欣欣然张开了眼睛。一个植物由沉睡中醒来,或者是由种籽发生,一样能唤醒人的柔情,令我心里微微发疼。

村子里最多的就是楝树了,楝树的小果子又苦又涩,一定用处也没有,入冬以后,叶子落了,就一簇簇顶在树枝上,有时小阳雀飞过来,扑扑地啄几下,磨一下它们的嫩喙,得到楝果不能吃的常识,也就飞走了。所以一夏结下的楝果,倒是能够一颗不浪费地,全部被老北风刮到地下面,等着春雷唤醒。

我对楝树芽是再熟悉不过了。一场春雨后,门前就会生出一片来。先顶出地面的是它们弯弯的淡红的脖梗,过几天,才会将两张叶片合起的头露出来,顶上还有果壳,像一顶破帽子一样戴着。总得有十来天,才会有更多的叶片张开来,小楝树直直地站着,与它头上的已经开出紫花的老楝树依稀有一点相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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