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31882】
读物本·[散文集]舒飞廉《飞廉的村庄》2
作者:Summer_954
排行: 戏鲸榜NO.20+
【注明出处转载】读物本 / 未来字数: 27141
1
8
1
0

基本信息

创作来源原创作品
角色0男0女
作品简介

更新时间

首发时间2016-07-07 01:02:25
更新时间2016-07-07 01:02:25
真爱榜
小手一抖,榜一到手
投币
点击可重置字体
复制
举报
剧本正文

第三十一  路

往西去的大路,铺着石子与细沙。往前五六百米,即与一条柏油路相交。柏油路向北通向七八里之外的镇子,过了镇子,还可去一个军队的跳伞基地。天气好的时候,可以看见白色的降落伞的影子,好像一片片白云往下掉,伞兵们要跳到澴河的沙滩上。向南可上澴河河堤,去孝感城。往西的路再向前,即是初级中学。再向前,过了何砦,就可以爬到澴河堤上去,看到下面的麦田,还有麦田之外初春里清碧如带的澴河。

南北的路。由村子往南往北,皆是田间的土埂,通向蛛丝一般的田间小道。不过这些小道都是往附近的村子去的便道,不骑自行车的话,由这里去魏家河、肖家坝是近的。

往东去的路,也铺着细沙。过小学,再往前,就是小河堤。小河堤由北向南,如同一道眉毛一般,有小小的弧。顺着小河堤往北,也可骑自行车到镇上,虽然上坡下坡频频,但皆是沙堤路,即便是刚刚下过雨,路上瞬息即会平整如镜。自行车走到潮湿而平整的路面上,地面好像有奇妙的吸力,车轮发出奇妙的沙沙的声响。顺着小河堤向南,过魏家河、向家湾、官家河,到中心闸,小河即入澴河,小河堤也与澴河堤相结,即折转至孝感。

第三十二段  桥

飞廉的村庄在云梦泽的故地,地处卑湿,多有河汊湖港。水面既广,即有桥相通,以方便行人。附近的桥有:往东上小学校的石桥。桥礅上是村中妇女浣衣、小孩钓虾的地方。再向前上小河堤,梅家村青石桥。桥由十余段青石搭在石梁上,青石之中多有车轮磨出的深槽。不过年轻人下桥是不愿下车的,所以常有车轮嵌入桥中,人由车座上抛出,落入河中成落水狗之事。再向南有官家河拱桥。拱桥用水泥做成,有七八个半圆的桥孔。我外婆家在小河以东,金神庙也在小河以东,所以梅家河桥与官家河桥对我们意义重大,初夏桃花汛至,梅家河的桥依例是要淹没的,早上起来至金神庙赶集,运气好的话,还可用一根木棍探着桥面趟水过河,运气不好,就只得绕道官家河桥。那座桥做得比梅家河桥高。所以春夏中,两座桥是否被淹倒是村中最有价值的新闻,人人都要打听真切。

魏家河,肖家河,何砦等村,村前皆有村桥,桥边种枣树、梨树与苦楝,春上花开时节,香气弥漫。细小的花瓣就铺在桥面上。

第三十三  河堤

前面提到过,飞廉的村庄在两条河中间,西边一条河名叫澴河。东边的一条河叫小河。小河离村子三里地。在中心闸注入澴河中。苏轼词里有一句:门前流水尚能西,休将白发唱黄鸡,他认为河水西流是奇怪的事情,其实小河就是向西流的。

太阳落山的地方,就是澴河的河堤。离村子四里地。由南而北,高大,宽阔,气度不凡。下面的护堤林由水杉树长成,也有二三十年了,挺拔,修长,干净。太阳升起来的地方,是小河的河堤。小河堤像一枚新月,像一弯修眉。堤上即层层长满了四季不凋的针叶松。堤上一条路也由此显得幽深而细长。林中鸟群荟萃,清晨黄昏的鸟喧,在我们村都可听到。我想我们村树林里的许多鸟,也许就是由那里搬来的。而且村里的鸟也会搬到那里去,就像村里的人去看望肖家河与魏家河的亲戚一般。

两道河堤像两只手臂一样,将我们这一块小小的平原持挟着。让四季的风雨吹打。任里面的生物蕃息。那澴河的堤像高大而严肃的父亲,而那新月般的小河堤,也许更像一位温存的母亲。澴河涨水的时候,汪洋一片,令村中人震憾惊恐。而小河涨水,不过是淹没梅家河的桥。我自己去小河堤是最多的,常常到新月初升才往里跑。因为肖家河的许多人死后都是埋在堤下的林间的,层层的碑林在夜间看起来,隐约在星月的光辉下,实在是让人害怕。

澴河往下到孝感县,再往下,到一个叫野猪湖的大湖,再往下,流入汉江,由汉江入长江。澴河在舒家湾那里转了小小的一个弯,留下来一大片沙滩,沙滩上的沙子细而白,夏天的时候,沙滩上种满了白萝卜,上半截是淡绿色的,埋在沙中的是白颜色,大小像开水瓶一样。

第三十四  要扔到屋瓦上去的东西

小孩子换牙齿。大人在一边看见,一定要让他将牙齿扔到房顶上去。兽医来阉猪。猪在惨叫中做完了手术,兽医手一扬,也会将手中粉红的一团血肉投到屋瓦上去。

屋瓦就在我们的头顶上。沐浴在闪闪的阳光里面青色的瓦。接雨水,接阳光。

第三十五段  飞廉的村庄里有没有鬼

保昆称他见过鬼。一天晚上起来撒尿,他看见他的丈人拿着篾刀举着灯坐在门口做手艺。保昆是上门女婿,他的丈人生前是老篾匠,削出的竹条像巧手的女人切出的面条。

思明也说他看见过鬼,深夜里在稻场上看谷子,看见谷堆边有一个女人要偷谷,上前一看,那女人却不见了,原来是一个女鬼啊,可惜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未看清。他每次讲到这个故事,就有人替他可惜,未能再跑快一丁点,将女鬼逮住给自己做媳妇。思明是有名的光棍汉了。

村上的小孩也有看见过鬼的,常常是去世的爷爷奶奶半夜里来找他们,第二天早上就揉着眼睛跟妈妈讲。小孩看见鬼不是好事,妈妈们一听,脸就白了。过几天小孩生病,发出烧来,就会被认为是小孩被蔡家河坟地里的爷爷奶奶接去玩,妈妈只好将小家伙的布鞋压在枕头下,领着另外的孩子到野地里一声一声地喊魂,由黄昏时分苍茫的田野上,将小孩的魂魄领回家。

第三十六段  鸡鸭鹅

每一家都会养鸡。飞廉的村庄中的鸡大多是麻黄色。偶尔鸡群中有一二只全身雪白,或乌黑一片。开春的时候,总会有一二只母鸡,忽然改变了声音,一天到晚坐在鸡窝中,咯咯嘶叫不休。与它们的同伴相比,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。这是要抱小鸡的征兆。不过只有一只发疯的母鸡会被挑选出来。将鸡蛋堆在它的胸口上。而另外想做母亲的母鸡,或是被在尾巴上绑上一面小纸旗,令它们惊骇地狂奔竟日,或扔到冰凉的池塘中,由刺骨的春水来惊醒它们的梦想。

二十来天,鸡蛋即会变成小鸡崽。稚嫩地叫着吃米的小鸡崽,真是令人疼爱。下雨的天气里,它们全部挤在母鸡的身下,由翅膀间钻出它们的小脑袋。不要去惹那些小鸡,这是每一条狗与小孩应有的教训,这时候的母鸡之无畏与英勇,令人惊叹。将每一家的小鸡分开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所以女主人会去金神庙买来红靛蓝靛,将小鸡做上记号,有的染脑袋,有的染屁股。

二三个月后,小鸡即与童年作别,成为少年。身上红蓝靛褪去,毛羽各各不同,渐可分清公母。它们也不大愿意跟在母鸡的身后了,母鸡领着一二只尚恋着它的小鸡茕茕散步,没几日又会跳上鸡窝,重起下蛋的生涯。有一天,小母鸡忽然斯文地伏在鸡窝上下了第一枚带着血丝的鸡蛋,它由鸡埘上跳下来,大声叫唤着,一半是惊慌,也有一半是兴奋,主人看到,马上由房里掏出一把白米来,对它进行奖赏,由此开始它光耀的下蛋的生涯。一只小公鸡的命运是悲惨的。只有一二只公鸡会留下来,长出长长的红冠与艳丽的羽毛,像它们的父亲一样在鸡群中君王一般昂首阔步。其他的小公鸡,在它们刚刚产生往母鸡身上跳的念头的时候,阉鸡匠就会背着他们的捕鸡的小网到村里来,用他的尖利的小刀将它们的想法改变。阉过的公鸡长出非常奇怪的样子,秋天来到的时候,会显得非常肥胖,中秋节前后,它们会被母亲拎到集上发卖,剩下来的,大抵也逃不过腊月里父亲的菜刀。偶尔有一只由父亲的杀鸡往生咒里活下来,到第二年的春上,会感染与母鸡一样,去领着小鸡做鸡妈妈的爱好。看到一只高大、俊美的阉鸡召唤着一群小鸡觅食,那情形,又滑稽,又伤感。

四五月份的时候,村里会有鸡瘟。暖和的东风吹入村巷,好像里面有眼睛看不见的虫子,吹到了鸡群的身上。由北到南,村里的鸡会一排房子一排房子地死去。早上起来,即发现关在家中没有出门的鸡,一下子在笼中死去了三四只,母亲一边哭,一边用筐子装着这些由年关里过来的母鸡,将它们扔到野地里去。有些鸡才刚开始下蛋啊,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。

成年的鸭子,显得憨厚而木讷。它们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,小小的扁嘴,灿灿的黄线衣,瞪得溜圆的小眼睛,它们走进飞廉的村庄,一定是又惊奇又振奋。鲁迅写故乡,忆童年时的好友闰土,其实,这一只一只小鸭子何尝不也是一只只,将会慢慢被岁月夺去灵性的小闰土。

家里也养过三四只鸭子,它们与大惊小怪的鸡挤在鸡埘里。一清早,它们就会排成一队,摇摇摆摆地出来,径往池塘中去,只要池塘不结冰,就会扑通通跳下去。它们将蛋下在鸡埘里厚厚的鸡粪上,得由我们用小锄掏出来。不过它们也常爱将鸭蛋下在池塘边的草丛里,被小孩们捡到,报喜一般地送回家。鸭子常常将蛋下在外面,而不像母鸡们总是专心地在鸡窝里下蛋,所以一般人家不大养,即便养也无非是点缀,以求冬天里能吃上自家做的一小坛油汪汪的腌鸭蛋,然后春节里面,在鸡埘上贴“鸡鸭成群”的纸条儿,以讨吉利。

所以鸭子实则是由养鸭人专门养起来的。那孤单的汉子,领着千八百只鸭子,白天驱着它们过溪桥、逐草泽,晚上圈好鸭子,一个人睡在田野上的草棚中。和放蜂的汉子过着差不多的生活。

至于鹅,村中却是极少见的。偶尔哪一家养一两只,在池塘里弄着清影,那姿态,就像湖上的王与王后。也是很有趣的。那一家人家的小孩,有时就带着一头鹅出来玩,也觉得很骄傲。鹅还可以看家,见到生人来,就拼命地追,想用长长的扁嘴啄人家的小腿,华兵家的鹅就是这个样子。我们也求母亲养过鹅,母亲不答应,她说一头鹅一年中吃掉小半缸麦子,抵得上养一个孩子的,而且鹅蛋也不好吃。我却没有吃过鹅蛋。直到后来读书,宿舍里有同学带煮熟的鹅蛋来,尝过,的确是难吃啊,不过鹅本来就不是用来下蛋给我们吃的。而从前,我们养有翅膀的飞禽,就是要拿走它们的蛋,这是由鸡鸭那里得到的教训,岂能一下子改变。

第三十七段  我的家

我家有七个人。爷爷,父亲,母亲,再加上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。我们住在村子中间,一幢由六间房间组成的瓦房里。这一幢瓦房是我弟弟保力出世时,建起来的,所以保力长到多大,这一幢房子就建了多少年,门前的树,也就是长了多少年。在这一幢瓦房之前,我们家是青砖黑瓦的四合院,院中有小小的天井,下起大雨的时候,雨水就潴积在天井里,像一个小小的池塘,雨水在上面溅起水泡。六间砖瓦房是由爷爷与父亲盖的,那一幢更老的四合院,是由爷爷的父亲盖的吧,那时候的村子,也是由好多四合院组成的吧,村里的人与树与动物,都不一样吧。

六间房坐北朝南,屋顶上铺着檩条,檩条上铺着黑瓦,四面是砖墙,大墙上敷着白灰。每一间房由梁柱与板壁分隔开画,每一间都向南开着木头窗子,好挡住北风,又让常在南边的太阳能射进来。自西往东,由六扇小木门相通,第一间,是爷爷与我们兄弟的房间。爷爷的床放在北边,一张黑沉沉的雕花床,雕花床上的木雕都在“四清”的时节,被敲下来了。床前是放鞋子的床榻。左边一张宽大的木桌,右边是一张茶几。在木桌上面的木壁上,挂着收音机,是最早的时候,由生产队里牵进来的广播,我还记得,晚上,能站在木桌上的油灯前,听到由广播里传来的队长的讲话。床前右边,从前是一块空地,后来,爷爷过了六十岁以后,就由父亲主持,给他打了棺材,黑沉沉的棺材,就放在空地上,用塑料布蒙着,将我们兄弟的床与爷爷的床隔开。二十余年后,这一只棺材终于派上了用场,将坐在床上去世的爷爷带去了蔡家河的坟地。上面讲到的雕花床,床榻,木桌与茶几,全被父亲按规矩烧化了。我与弟弟的床,在窗子下面,父亲自己钉的木板床,并不结实,冬天的时候,我与弟弟在床上被子里蹬架,被将床弄坏,因此被母亲怒骂。我与弟弟在这张床上,由六岁睡到十四岁。后来去孝感读高中,弟弟终于得到了一个人睡在上面的机会,再后来,他也去孝感读高中,这张已经摇摇晃晃的床,也结束了它的使命。

推开我们的房门往东,是一间堂屋,我们叫小堂屋。六间房里有两间堂屋,父亲做新房的时候,已经有了两个儿子,所以计划着,等他们长大后,一人三间房,娶来媳妇分家过日子。所以有两间堂屋。小堂屋,是备用的,还未启用。所以被当作柴草间,母亲扎好的草把子,就堆这里,有几年,偷猪贼盛行,还将这里彻了一半去养猪。家里的农具,板车,簸箕,锄头,挖锄,镰刀,长条凳,也堆放在这里,家里养猫的时候,猫也将它的家,去安在那草把子里。我由小学校里得回的奖状,在大堂屋里贴不下了,也有部分移过来,贴在两边的木壁上,以供生儿育女的猫,和猪圈里的猪瞻仰学习。小堂屋向南开着大门。大门下面的门廊下,挂着枯干的丝瓜与瓠子。门廊下的椅子上,爷爷没有去世之前,常坐在那里,晒太阳。

由小堂屋的侧门向东,是厨房。厨房最北,是一张灰黑的睡柜,我们叫它“老睡柜”。睡柜有四个隔子,里面装上五谷杂粮。睡柜上面,家里来了客人,可以铺上被子睡觉,我记得我也曾在这个睡柜上睡过一二年。在上面看完《西游记》,看到半夜,可以听到隔壁小堂屋里猪的哼哼,觉得是猪八戒前来超生,又担心这边墙上的缝隙,将油灯的光透过去,让母亲看见。睡柜向前,两边是好几口大缸,用来装黄豆与谷麦。还有一口小缸,冬天用来泡腌菜与腌萝卜。再向前,右手边上,是我们家吃饭的桌子。桌子低矮,四方形,黑漆漆的,被油烟浸渍。除开过年家里来客,去堂屋里摆上大桌子吃饭,三伏天里,将饭菜端到门外的竹床上,我们都要在这一张桌子上吃饭。桌子对面,摆着碗柜。碗柜上,挂着筷篓。在厨房朝南的窗子下,是灶台。灶台的左右的柴草堆,右边的水缸。母亲每天就站在灶台前,水缸与柴草堆之间做饭。这一间灶屋,自然是我们一家人饮食温饱的地方,父亲在这里喝酒,教训孩子,我们坐在灶凳上,往红火的灶膛里塞进草把子烧火,每年过小年,除夕,元宵节的晚上,母亲还要在灶里点灶灯,提醒那黑脸的灶神往天上去报告降到我们家的平安与福祉。

由灶屋向东,第四间,是父亲与母亲的卧室。他们的结婚时的家具,都摆在这个房间里,一张雕花床,还是红色的。一张桌子。一只睡柜,顺着放在挨着灶屋的墙下,我们叫这个睡柜是新睡柜。新睡柜上,放着两只箱子。这个一定是母亲的嫁妆。过年的时候,表弟表妹们来玩,就是睡在这只睡柜上。睡柜对面,是两个立柜,我们的衣服,都是装在这两只柜子里。朝南的窗下,放着一溜小瓮。过年时节的零食,就是放在这些小瓮里。

由父母的卧室往东,第五间,是大堂屋。这是六间房里面,最大的一间屋子,与其他的房间比较起来,未免显得空空荡荡。堂屋朝北的墙上,挂着画与对联,最早的画,我记得,是毛泽东与华国锋的头像,后来换成了福禄寿星之类,下面是一个条柜。条柜前面,是黑色的八仙桌。在堂屋的东北角上,是一只鸡埘,鸡埘之上,有两个稻草搭的鸡窝。有时候,父亲将卖菜的担子与自行车放在堂屋的西北角上。春节、元宵、清明、端午、中秋,四时八节的祭祖,固然是由父亲在堂屋里祭祖烧纸,念念有辞,除夕之夜,大家一起烧火守岁到新年,家里来了客人,也是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酒吃饭。家里兄弟姐妹过十岁的生日,也要将亲戚请来,在堂屋里吃饭,这时候,一张八仙桌不够用,还要去别人家借,这一间堂屋里,可以放下四张八仙桌,坐上二三十人吃饭呢。当然,很多时候,父亲与母亲请人来打麻将,也是在这一张八仙桌上。至于那只鸡埘,早上的时候,家里养的鸡由里面出来,跑到村子里去觅食,黄昏的时候,回来,径直往里面投宿。中途母鸡们匆忙回来下蛋,伏在鸡埘上格格大格格大地鸣叫,好像是要为这平日里的空荡,年节里热闹起来的堂屋添加一点生气。

大堂屋往东,最后是姐姐与妹妹的房间。她们与我和弟弟一样,一起在一张床上,也睡了很多年。直到十余年后,分别嫁到张家湾与楚家湾去。因为是女生的宿舍,看起来,比我与弟弟的房间要整洁,父亲特别挑了土,将地面夯平,墙上也特别地用泥糊了一次,将漏风的墙缝,都填掉了,姐姐与妹妹去肖港镇上,去买回来明星的画,俊男靓女,贴在墙上。

每到春上,快要进入梅雨季节,父亲就要搭上梯子,去屋顶上检瓦,将风吹猫踏弄乱的屋瓦摆好,即便是这样,房间里还是漏得很厉害。下大雨的时候,家里的盆子与桶,都得摆出来接漏。冬天北风怒号,风由墙缝与瓦缝里吹起来,一直吹到被窝里。老鼠跳琅,有时候会有蛇爬进来,蜜蜂、壁虎也常出入其中,虽然不能免乎风雨,但是这六间房,依旧是那样的结实与温暖,能将绝大多数的积雪、寒霜、大雨、狂风、夏天暑热的阳光,挡在外面,由我们兄弟姐妹四人,在里面出生,成长。风雨中的故巢,就像是鸟雀在树上搭成的窠。

第三十八段  昆虫小记

蝉。四月里升上树。一场湿热的春雨后,到树下找到蛇眼一样的小洞,将树枝伸进去,瞎着眼睛的蝉猴子定会将树枝当做宝贝一样抱在怀里,被取出来。由蝉猴子到淡绿色的新蝉再到老气横秋的老蝉,它们一直要吵到八九月份才收梢。母蝉是不会叫的,翻开它们的身体,一眼就可看到,母蝉的腹部是平直无缝的,不像公蝉,有两块不停地抖动着的,像铠甲一样的板儿。天快落黑的时候,这些大老爷儿们叫得最起劲了,南风未起,夜凉未解,村庄中的空气如火一般,身上的痱子正好在蝉叫中炸开,真是令人讨厌啊,所以我对蝉没有什么好感呢。蝉的天敌是那些鸟雀,它们在树丛里叫得正欢,没成想,被一只阳雀啄住,当阳雀叼着它在阳光下飞的时具体情况,它还在人家的嘴里叫呢。

天牛。天牛最爱停在柳树上。扬着它们两只长长的角,就像戏里面的那些人,身后插着旗子,还要拖出两根翎出来,所以我总觉得天牛很神气。它们的嘴巴也是可怕的,简直就是一只小小的钳子。将天牛的角用细索子系着,在地上爬,真有一点像放牛呢。有两种天牛,一种是通身黑色的,上面洒着白色的点点,一种通体是黄色的。这个也像村上的黄牛与水牛一样。

金龟子。金龟子的饭桌一定是摆在榆树上。七八只金龟子老爱挤到一起,天晴的时候,团团的背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,所以把小网子举起来,捞上几只金龟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。金龟子的嘴巴扁扁的,像一把小铲子。金龟子的背上有花纹,有一点像蓖麻的种籽,又像团团脸的地主穿着的绸缎,上面的花纹也是团团的,因为这个,它们吸吮树汁的样子看起来也斯文而有风度。用线牵着它们飞,听它们的翅膀发出的嗡嗡声,也是很好玩的。

夏天六七点钟的时候,可以到华堂家屋后的那一片灌木丛中捉蜻蜓。它们在稻场上吃饱了蚊子,站在这里的树枝上消化,它们吃得太饱,光线也暗下来,所以由后面捏住它们的尾巴,也是轻易的事。当然,用蛛网粘也是好办法,不过总不及这样的偷袭来得有趣。

灶马。也许就是蟑螂吧。灶上生火蒸煮东西的时候,它们不太敢出来,等到晚上,成群结队地沿着灶沿狂奔,真是是像野马一样。可以用开水烫死它们,在开水中挣扎的时候,灶马身上发出油腻腻的怪味。

蝴蝶的家族。就像蜻蜓一样,蝴蝶是一个庞大的家族。常见的小灰蝶,在丝瓜花与黄瓜花上飞舞。小白蝶与小黄蝶,在菜花中飞。黑色的大蝴蝶,由田野里飞到村上来,因为少见,后面会跟着一群孩子追,它们轻轻地向上一飘,就能飞得很高,在风里,令孩子们望尘莫及。

蜂的家族。养蜂人养的蜜蜂,住在木箱里,白天飞出来,田野上,村子里,到处采蜜,辛劳得要命,这个不必讲。还有一些野蜂,比如葫芦蜂,吊吊蜂,在树上屋檐间做窝,有的会慢慢长到碟子那么大。去将野蜂窝捅掉,这个对孩子们来讲,就像打败邻村的孩子一样,是英雄的壮举,可惜不少小英雄在这样的战役里,负伤挂彩,满村里去找奶孩子的女人们挤奶疗伤。

第三十九段  昆虫小记续

毛毛虫。这是一个很大家族,有的有长长的毛,有的有奇怪的颜色。有时候剥开松树的皮,可以看到黄黑的一大片,令人毛骨悚然。柳树上爬下的毛毛虫身材很小,椿树上下来的毛毛虫又肥又大,长长的毛,也有鲜艳的颜色,就像城里的胖女人,一看到寒毛即会竖立起来。小时候,被一只毛毛虫落到身上可是倒霉之极的事情啊,一身赤红的疙瘩,又疼又痒,只好脱光衣服,在母亲用艾蒿煮出的褐色的汁水里面洗澡,才能缓解。不过毛毛虫在地上蠕动的样子,文雅而自在,也是很好看的,日后变成蝴蝶,再想与它们亲近就难了。

棉花虫与菜青虫。棉花里面会长一种特别的虫子,就像米虫一样,不过身上带一点桃红的颜色,夏天晒棉花的时候,可以摘出来喂给鸡吃。棉花虫是那种可怜的全无回手之力的可怜虫,口味也挑剔得厉害,爬在手上痒痒的。不过它们很干净的样子,不愧是在洁净的棉花中过着日子。菜青虫将包菜咬得千疮百孔,自己却养得肥头肥脑,被母亲带回来喂鸡,真是天道皇皇。

瓢虫与蚜虫。瓢虫有很好的名声。它是害人的蚜虫的天敌。瓢虫的后背圆圆的,就像乡下来死人家做法的道士穿的袍子。所以我想它去捉拿蚜虫,一定也是如道士拿鬼一样,一脸道貌岸然的样子。棉花长到一尺来高的时候,会跟着父母到田地捉蚜虫,可是无论我怎么瞪大眼睛,也看不见蚜虫,只知道它们是淡红的小点点。后来听说一只蚂蚁都可将蚜虫抢回家里养起来,就觉得很可笑,原来瓢虫先生煞有介事,要拿的就是这么一批小鬼。

屎克郎。大路上一盘一盘的牛粪,正是屎克郎的家。这是一批勤奋的家伙,如果不是执意要与牛屎打交道,弄得一身臭味,一定也是挺好玩的。不过在它们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之前,最多也不过是让人飞起一腿,将它推粪球的伟大的工作,由大路上结束,让它们飞身落到田地中去,不过过不了一会,一定又会爬到牛粪上来,它们寻找牛粪的本领,一定会比爷爷的那一只老鼻子强得多。

登录后查看全文,点击登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