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兮

故乡是什么？

年少时以为，故乡是地图上一个坐标，是户口本上登记的一行字，是过年时不得不回去的那个地方。后来才明白，故乡是一种气味，一种温度，一种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反复咀嚼的味道。

清明前夕，接到了来自家乡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：村里的老街要改造了，那几间老屋下个月就要拆除。新的规划图上，那里将建起一排整齐的楼房，水泥路面会延伸到每家门口，下水道会埋进地下，一切都将变得整洁而现代。

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。

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，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。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，早已习惯了它的喧嚣与繁华，习惯了下班后钻进地铁，习惯了周末去商场闲逛，习惯了深夜叫外卖。

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空的。那个角落装着的，是另一个世界，一个有泥土气息、有鸡鸣犬吠、有满天繁星的世界。

那个世界，叫做故乡。

决定回去一趟。买了一张高铁票，两个小时的车程，不过是一部电影的时间。可就是这短短两个小时的距离，却仿佛隔着整整一个人生。

列车穿行在平原上，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。田野、村庄、河流，一一掠过。那些村庄看起来都差不多，白墙红瓦，错落有致。可没有一个是我记忆中的样子。记忆中的村庄是灰扑扑的，土坯墙、青瓦顶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树，夏天的时候，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，蝉鸣声从早响到晚。

村口有一棵大槐树，树龄据说有两百年，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。每到夏天，槐花开得满树都是，香气能飘出好几里地。孩子们在树下玩耍，大人们在树下乘凉，老人们则坐在石凳上下棋、聊天。那棵槐树见证了村庄几十年的变迁，看着一代代人出生、长大、离开，最后老去。

如今那棵槐树还在吗？不知道。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。每次都说等有空了再回去看看，可“有空”似乎永远都在路上，永远都到不了。

下了高铁，换乘出租车。司机是个本地人，一路用方言说着这些年家乡的变化。他说县城扩大了好几倍，以前是农田的地方现在都盖起了小区；说高速公路通了之后，去省城只要一个小时；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他的语气里有骄傲，也有淡淡的惆怅。

车子驶入村子的时候，愣住了。记忆中的那条土路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。路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被拆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贴着瓷砖的三层小楼。每栋楼前都停着车，有的甚至不止一辆。看起来富足而体面。

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
沿着水泥路往里走，拐过一个弯，看见了那片即将被拆除的老屋。它们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像一群被遗弃的老人，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。墙体斑驳，瓦片上长满了青苔，有些地方的屋顶已经塌陷下去，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

院墙倒塌了大半，砖石散落一地，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。风吹过来，野草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