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老陈第一次来桂花山头,是1987年秋天。
那年他三十二岁,背着一把上海牌口琴,口袋里揣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男孩约莫七八岁,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石子,嘴角有一颗小痣。那是他的儿子小满,走失在五年前的郑州火车站。
他本是个中学音乐老师,会拉手风琴,会吹口琴。小满走丢那天,他正蹲在月台买橘子,一转身,孩子就不见了。后来他才想起,那天的风特别大,吹得站牌哗哗响,像谁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他找遍了郑州,找遍了河南,找到警察都记住他的脸。妻子在第三个年头投河自尽,遗书只有一句话:"我先去那边等他。"
老陈没有哭。他卖了房子,买了全国地图,用红笔圈出每一个可能有线索的城市。他开始学吹口琴,因为小满小时候最爱听他吹《送别》。他想着,如果孩子听见口琴声,或许会循着声音找来。
于是他成了一个异乡人。走到哪里,吹到哪里。吹到嘴唇开裂,吹到口琴的铜簧片锈成暗红色,像一道凝固的伤口。
二
桂花山头是他在地图上随便指的一个地方。
那年秋天异常漫长,山间的桂花落了一场又一场,像下不完的金色细雨。老陈住在山脚废弃的护林屋里,白天去镇上打零工,傍晚回到山头,坐在那块被夕阳晒得发烫的青石上吹口琴。
他吹《送别》,吹《茉莉花》,吹所有小满可能听过的曲子。山风把他的声音扯碎,撒向四面八方。有时候他吹到一半会停下来,侧耳倾听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脚步声从桂花香里浮出来。
"你在等人?"过路的樵夫问他。
"等我儿子。"他说,"他听见琴声会来的。"
樵夫摇摇头走了。后来村里人都说这个异乡人疯了,吹了三年口琴,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但老陈不在乎。他发现自己的喉咙里住进了一条河流,每次想说话,河水就涌上来,把声音淹没。于是他越来越少说话,只吹口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