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裙子小兔子贴纸
编剧:雨夜瑶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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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出自愿,心意随缘,感谢你来过我的文字小世界。
背景音乐建议单曲循环。
第一章 入睡
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我关了灯,把自己塞进被子里。被子是去年双十一买的,羽绒的,蓬松得不像话,裹在身上像抱着一团云。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,是微博推送,某个明星又离婚了。我划掉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。
窗外的城市还没睡。远处有车流声,闷闷的,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淌。楼上有人在拖椅子,吱——嘎,吱——嘎,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,模糊成某种白噪音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明天要交的报表、冰箱里快过期的牛奶、上次体检报告上那个标红的箭头——医生说没事,多运动就行,但我一直没去运动。还有我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说的事,她说的很含蓄,但我听懂了,意思是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上个月结婚了,对象是公务员,房子在二环内。
我没有公务员,也没有二环内的房子。我连对象都没有。
这些念头转来转去,转得我太阳穴发胀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三十一岁了,没结婚没买房,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,每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和外卖就剩不下多少。这城市的几千万人里,我这种大概能排进前百分之八十——不好不坏,不上不下,不痛不痒。
但就是睡不着。
脑子里好像有个开关坏了,关不掉。各种画面走马灯一样地转:今天开会时老板看我的那个眼神、上周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二胎照片、去年过年回家时我妈欲言又止的表情、高考出分那天我蹲在阳台上哭——
我睁开眼。
黑暗中,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我又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慢慢地,那些声音开始变远了。车流声、拖椅子的声音、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都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外退。意识开始模糊,身体往下沉,沉进被子和床垫之间那片温暖的黑暗里。我好像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绵长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然后我闻到一股味道。
铁锈味。混着煤球烧过的焦味,还有一点菜籽油的香。很淡,但很具体,具体到像有人在我鼻尖底下晃了一下什么东西。
我想睁眼,但眼皮很重。身体还是往下沉,可那股味道越来越清楚了,而且不只是味道——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,硬的,凉的,粗粝的。水泥地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第二章 回去
光很刺眼。
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的光,是黄的,暖的,从窗户外面扑进来的,带点灰尘在空中飘浮的质感。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几秒,才看清楚自己站在什么地方。
厨房。
一个很小的厨房。灶台是水泥砌的,上面嵌着两口铁锅,其中一口正冒着热气。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半颗白菜,菜刀搁在一边,刀刃上还沾着几片菜叶。墙角堆着蜂窝煤,摞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那几块被煤灰染成深灰色。水龙头在滴水,啪嗒,啪嗒,节奏很慢,像钟摆。
这不是我家的厨房。不,准确地说,这是我家的厨房。
是很多年前那个家。
我低头看自己。身上穿着睡衣——就是我睡前穿的那件灰色长袖,裤腿有点卷边,脚上还踩着棉拖鞋。这身打扮跟这个厨房格格不入,像从另一个时空直接扔进来的。但更不对劲的是,我已经在这站着看了快一分钟了,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我。
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
"——又糊了!跟你说了几遍了,看锅!锅——你眼睛长哪儿去了!"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尖,急,带着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不耐烦。我浑身一激灵,因为这声音我太熟悉了,熟悉到我以为我已经忘了,可一听就全想起来了。
是我妈的声音。
年轻的,比我记忆里任何版本都年轻。那声音里有股子还没被磨圆的棱角,清脆,亮堂,像一把刚开刃的刀。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闷闷的,带着哭腔:"我看了……我就看了一眼动画片……"
"看了一眼饭就糊了?你看看这锅底,还能要吗?你爸回来吃啥?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看电视,你那个电视有什么好看的——"
我往灶台那边挪了两步。其实不用挪,那个灶台很小,小到整个厨房就转个身的空。但我还是挪了,因为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——
灶台前面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七八岁的样子,瘦瘦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衣角,指关节都白了。面前的灶台上,那口铁锅正冒着焦糊味的烟,锅底黑乎乎一片,看不出原先煮的是什么。
我妈——年轻的我妈——正一边骂一边拿锅铲刮锅底,铁和铁摩擦的声音刺耳极了。可她骂归骂,手上的动作还是利索的,往锅里倒了点水,又撒了把盐,拿筷子搅了搅,像是要把那锅糊了的东西救回来。
小女孩还蹲在那儿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感觉脚底下有点软。因为那个小女孩是我。那件红色的棉袄我记得,是我妈在集市上买的,十五块钱,买大了两号,穿上像套了个麻袋。可我当时喜欢极了,因为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,耳朵是粉色的,眼睛是红色的。
那是哪一年?我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那个厨房很小,冬天的时候煤炉子烧着,暖和得让人犯困。夏天的时候就遭罪了,锅底的火一烧,整个厨房像个蒸笼,我妈在里面做饭,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她拿手背一抹,继续翻炒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她抬起头来,往门口这边瞟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抽抽搭搭。
她不认识我。
当然了,她怎么能认识我呢?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穿睡衣的、头发乱糟糟的、脸上挂着黑眼圈的陌生人。她刚因为看动画片把饭烧糊了,被她妈骂了一顿,正委屈着呢。
我想说话。嘴张开了,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我妈——那个年轻的我妈——端着锅转过身来,她走得很快,差一点就撞上我。可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,像是根本看不见我似的。她从我身边走过去,把锅端到案板上,拿筷子扒拉里面黑乎乎的东西,嘴里还在念叨:"你爸回来吃什么啊,你看我揍不揍你——"
她看不见我。
我忽然想起来——我明明在床上睡觉来着。
第三章 电视
她去到客厅,客厅很小,沙发是深绿色的布艺,弹簧有点松了,人坐上去会陷进一个坑里。电视机是那种大肚子的老式彩电,牌子已经看不清了,换台要拧一个圆圆的旋钮,咔嗒一声,咔嗒又一声。
她走过去,蹲在电视机前面,两只手撑在下巴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那张被骂完还挂着泪痕的脸,慢慢就不抽抽了。她看起来好小。小到我觉得有点恍惚。原来我那么小的时候,是长这个样子的吗?脸颊还是圆圆的,婴儿肥没褪干净,眼睛大得有点不成比例,头发被她妈拿橡皮筋绑了两个小揪揪,歪歪斜斜的,像两朵没长好的蘑菇。
我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"看什么呢?"我问。
她没理我。
"这动画片叫什么名字?"我又问。
她还是没理我。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,她眼睛都没眨一下。她看不见我,也听不见我。我在这个时空里是个隐形人。或者说,我是个观众。我被塞进了一场老电影的放映厅里,只能看,不能动。
我在她旁边蹲着,跟她一起看那只蓝色的猫追老鼠。动画片的节奏很慢,她蹲得腿麻了,换了个姿势,屁股坐到地上,两只手撑在身后,仰着头看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我知道这是梦,可所有的细节都太真实了。我能闻到客厅里淡淡的煤烟味,能听见隔壁厨房里我妈还在哗啦哗啦地洗锅,能感觉到脚下水泥地的凉气透过拖鞋往上钻。那只蓝色猫追老鼠的画面在我眼前晃,我有点恍惚,因为我不记得自己看过这个了。我的记忆里没有这部动画片,可当我看到它的时候,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,像隔着一层纱去摸一件小时候玩过的玩具,摸得到轮廓,但记不起颜色了。
"你刚才看什么呢?"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。
我转过头。
一个男孩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,靠着门框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他比我高,瘦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藏在领子里。他看起来十几岁,或者更小一点,我分不清。他头发有点长,刘海遮住了眉毛,眼睛不大,但特别亮,亮得让人没法忽略。
那个小女孩——小时候的我——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看梦,我的梦。"
她伸手指了指头顶,像是在指天花板上面,"是那个,每天睡觉的时候,我都会做梦。梦每天都不一样。比电视有意思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"你每天都做梦吗?"
"嗯。"她点头,很认真地,"每天。一闭眼,就开始做。有时候是去天上飞,有时候是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,有时候——"她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,压低声音,"有时候,我会梦到长大以后的我。她来看我。"
他表情没变,但眼睛闪了一下。"长大以后的你?长什么样?"
"不知道。"她摇头,"她站在光里面,我看不清她的脸。但我就是知道,那就是我。"
"她说什么了?"
"什么都没说。她就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然后天就亮了。"
我蹲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感觉膝盖有点发软。
因为我记得这个。
所以这不是我第一次回来了。
也许我回来过很多次了。也许每天晚上,我都以某种方式回到这里。只是醒来就忘了,忘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点模糊的暖意,像阳光照在眼皮上那种温度,抓不住,想不起。
"好奇怪。"那个小女孩说。
他问:"什么奇怪?"
"你这个人。"她看着他,眼睛眨了一下,"我以前没见过你。可是你站在那儿,我觉得你好像认识我很久了。"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一点点,幅度很小,像是不太习惯笑这个动作。"是认识挺久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