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:塞北苍茫(壮年·归宿)
第五章:草原书简
林默没有能在春节前赶到西安。他在洛阳转车时,遇到了大雪,火车停运。他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待了三天,靠方便面和热水度日。等他终于到达西安时,已经是正月初五。大雁塔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没有苏雨。他在慈恩寺遗址公园等了七天,每天下午都去那棵树下坐。他带了一本书,但看不进去;带了一个本子,但写不出字。他只是坐着,看来来往往的游人,看远处的塔影,看天空从灰白变成漆黑。
第七天傍晚,一个老人走过来,坐在他身边。老人穿蓝色的工作服,是公园的清洁工。"你在等人?"老人问。"是,"林默说,"您见过她吗?一个年轻姑娘,大概这么高,"他比划了一下,"喜欢穿米色风衣,有时候拿着图纸。"老人想了想,摇头。"我在这里扫了五年地,"他说,"见过很多人,但没有你说的这个。正月初一之前,这公园关着,没人来。正月初一之后,我每天在这里,也没见过。"
林默的心沉下去。他想起那封信,那潦草的字迹,那急迫的语气。也许她等不及,走了;也许她遇到了什么事,来不了;也许,那封信根本不是她写的,是某种恶作剧,或者更糟,是某种陷阱。他不敢往下想。第八天,他去了碑林博物馆。苏雨说过,她在考察碑林。也许她还在那里,也许她留下了什么线索。他在碑林转了一整天,看那些历代的名碑,看颜真卿,看柳公权,看欧阳询。那些字那么美,那么有力,但他无心欣赏。他在寻找,寻找一个米色风衣的身影,或者一张留言条,哪怕一个暗示。
没有找到。傍晚,他坐在碑林的廊檐下,看夕阳把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,问他是不是在找人。"是,"林默说,"一个学古建的姑娘,叫苏雨。"工作人员想了想,说:"好像有这么个人,上个月来查过资料。但她不是一个人,是和一个男的一起,说是她导师。"林默愣住了。"男的长什么样?""五十多岁,戴眼镜,很斯文,"工作人员说,"他们查的是唐代建筑的资料,待了几天就走了。说是要去甘肃,考察敦煌的民居。"
林默坐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夕阳落下,石碑变成黑色的剪影,像一排排墓碑。他在西安又待了三天,给苏雨写了三封信,寄到她苏州的学校。没有回音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去甘肃,去敦煌,去找她。不管她和谁在一起,不管她遇到了什么事,他都要当面问清楚。
但他没有去成敦煌。在兰州转车时,他遇到了一个草原来的牧民。牧民叫那仁满都拉,蒙古族人,来兰州卖羊毛,准备回呼伦贝尔。他的汉语不好,但足够交流。他说,草原上的春天要来了,正是接羔的季节,需要人手。"你会放羊吗?"那仁满都拉问。"不会,"林默说,"但我可以学。""那你会骑马吗?""不会。""会搭毡房吗?""不会。"那仁满都拉笑了,露出洁白的牙齿,和高原红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。"你什么都不会,去草原干什么?"
林默想了想,说:"我会写字,会拍照。我可以记录你们的生活,写成文章,让外面的人知道草原是什么样的。"那仁满都拉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他。"你是说,像徐霞客那样?""您知道徐霞客?""知道,"那仁满都拉说,"我阿爸是草原上的说书人,会讲很多故事。他说,徐霞客是个疯子,放着好日子不过,到处乱跑。但也是个好人,因为他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,让后人知道世界有多大。"
林默点头:"我想做那样的人。""好,"那仁满都拉伸出手,"跟我走。但我告诉你,草原不像你们想的那么浪漫。有狼,有雪灾,有白毛风。你要是怕,现在还可以反悔。"林默握住他的手。那是一只粗糙的手,指关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。"我不怕,"他说,"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