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第七次淬剑失败时，林砚秋的指尖被崩裂的铁屑划开一道血口。

殷红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，却没像往常那样洇开，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似的，顺着石缝诡异地蠕动起来，在地面勾勒出半道残缺的符文。

她猛地缩回手，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。

这是青云宗后山最偏僻的剑庐，青石板铺了三百年，别说符文，就连青苔都被她每日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
更诡异的是，那道符文泛着极淡的金芒，竟与她三年前在藏经阁偷看到的《禁剑录》残页上的印记有七分相似。可那本禁书早在五十年前就被掌门亲手焚毁，连拓本都没留下。

“砚秋师妹，还在忙呢？”

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。林砚秋抬头，看见苏清浅端着个白瓷碗站在那里，月白道袍衬得她面如冠玉，正是青云宗里人人称羡的天才弟子。

02

“清浅师姐。”林砚秋不动声色地用脚碾了碾地面，将那道诡异符文遮住，“这点小事，劳烦师姐跑一趟了。”

苏清浅轻笑一声，把碗递过来：“师父看你这几日都没去前殿用膳，特意让厨房炖了些补气血的汤。”她的目光在林砚秋渗血的指尖扫过，眉头微蹙，“又在试那把废铁？师妹，不是我说你，你这把剑胚都淬了七次，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崩裂，分明是与你无缘，何必执着？”

林砚秋接过汤碗，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，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。

没人知道，她不是在淬剑，是在喂剑。

三年前那个雷雨夜，她在山涧里捡到这截黑铁时，它还只有手指长短，裹在层发光的薄膜里。可当她的血滴在上面，薄膜就化作青烟消失了，黑铁也开始疯长，如今已有三尺来长，只是始终保持着粗粝的胚形，无论用多少灵火淬炼，都无法铸成剑形。

更诡异的是，每次淬剑失败，她都会做同一个梦。

梦里有片血色荒原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红衣女子持剑而立，身后是数以万计的尸骸。女子的剑上不断滴落黑血，每一滴落在地上，都化作一道与今日石板上相同的符文。

03

“或许吧。”林砚秋避开苏清浅的目光，低头喝汤。汤里飘着几朵雪莲，是极难得的补品，寻常弟子根本用不上。

苏清浅看着她喝汤的样子，忽然道：“对了，下月的宗门大比，师妹准备得如何了？”

林砚秋握着碗的手紧了紧。

青云宗的规矩，凡入门满五年的弟子都要参加大比，若是连续三年排名垫底，就要被逐出山门。她今年正好是第五年，前几日掌刑长老已经来提醒过她，若是这次再拿不到名次，就得卷铺盖下山了。

可她的修为……

林砚秋下意识地摸了摸丹田的位置。三年来，她的灵力修为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，始终停留在筑基初期，任凭她如何苦修都纹丝不动。这也是为什么她只能窝在这偏僻剑庐里，连前殿的早课都很少去。

“还……还好。”她含糊道。

苏清浅却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窘迫，笑意更深了些：“那就好。说起来，这次大比的头名奖励，可是块玄冰玉髓，听说能助修士突破瓶颈呢。”

04

林砚秋猛地抬头，正对上苏清浅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，却像结了层薄冰，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。

就在这时，她怀里的剑胚突然震动起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林砚秋脸色一白，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，指尖的伤口又开始渗血，滴落在汤碗里，染红了清澈的汤液。

苏清浅的目光落在汤碗里的血珠上，瞳孔微缩，随即又恢复了常态，笑着起身：“师妹慢用，我还要去给师父回话，先走了。”

她转身离开时，林砚秋清楚地看见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，快速掐了个诡异的法诀。那法诀的起手式，竟与梦里红衣女子握剑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
苏清浅走后，林砚秋再也忍不住，一口血猛地喷在身前的剑胚上。

黑铁剑胚被血染红的瞬间，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那些血迹顺着铁胚上的纹路游走，竟真的在表面勾勒出一道完整的剑形！

可还没等林砚秋高兴，剑胚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，表面的红光迅速褪去，随即“咔嚓”一声，从中间裂成了两半。

断裂的截面处，露出一点微弱的金光。

05

林砚秋颤抖着伸手去碰，指尖刚触到那点金光，整个人就像被雷电击中般僵住了。

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——燃烧的宫殿，断裂的长剑，还有苏清浅那张含笑的脸，此刻却沾着血，正将一把匕首刺进红衣女子的后背。

“你可知，这把‘斩魂’，本就该是我的。”

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，与苏清浅方才的语调重叠在一起。

林砚秋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手里的剑胚已经彻底碎成了粉末，只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碎片留在掌心，还在微微发烫。

而她的丹田处，原本堵塞的灵力突然开始疯狂运转，像是冲破了某种禁锢，修为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，就从筑基初期飙升到了筑基中期！
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头晕目眩，可更让她心惊的是，剑庐的门不知何时又开了。

苏清浅去而复返，正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，脸上没了方才的笑意，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

06

“师妹，你可知私藏禁物，按门规该当如何？”

她举起那张纸，上面是幅画像，画中女子身着红衣，眉眼竟与林砚秋有七分相似，只是眼神凌厉如剑，怀里抱着的，正是那把还未铸成的斩魂剑胚。

画像右下角，写着一行小字：

“血月之年，红衣出，天下乱。”

林砚秋看着那行字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她突然想起，今年的中秋，正是血月。

而苏清浅手里的画像，分明是五十年前的东西。

剑庐里的风突然变得刺骨，卷起地上碎裂的铁屑，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极了某种野兽磨牙的动静。

林砚秋攥紧掌心的金色碎片，那点温度透过皮肉渗进骨血，却压不住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寒意。她盯着苏清浅手里的画像，喉头动了动：“五十年前的禁图，师姐从哪里找来的？”

苏清浅没回答，只是缓步走进来，白瓷般的指尖抚过画像上红衣女子的眉眼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。“你不好奇画里的人是谁吗？”她忽然侧过头，嘴角勾起个诡异的弧度，“或者说，你不好奇，为什么她和你长得这么像？”

07

林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这三年来，她不是没发现过异常。每次照镜子时，总能在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猩红；夜里做梦，除了血色荒原，偶尔还会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，说什么“斩魂认主，血债血偿”。可她一直以为是淬剑伤了心神，从未往深处想过。

直到此刻，看着画像上那与自己几乎重叠的轮廓，一个荒谬却又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破土而出。

“师姐到底想说什么？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指尖悄悄在袖中掐了个基础防御诀。虽然修为刚突破到筑基中期，但面对早已是金丹初期的苏清浅，这点灵力根本不够看。

苏清浅将画像平铺在石桌上，伸手在画中女子的胸口点了点。那里有块玉佩的印记，形状竟与林砚秋一直贴身戴着的羊脂玉佩一模一样。“五十年前，青云宗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弟子，叫沈惊鸿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她是当时掌门最疼爱的亲传弟子，也是……第一个能让斩魂剑胚有反应的人。”

林砚秋的呼吸顿住了。沈惊鸿这个名字，她在宗门典籍里见过。记载说她天资卓绝，却在即将凝结金丹时走火入魔，屠了山下三个村落，最后被掌门亲自斩杀在断魂崖。

可典籍里从未提过她与斩魂剑有关。

08

“你以为她是走火入魔？”苏清浅笑了起来，笑声里带着点疯狂，“她是被人暗算的。有人偷了她的剑胚，废了她的修为，还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头上。”她猛地抬眼，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匕首，直刺林砚秋，“而那个暗算她的人，就是现在的掌门，我的师父。”

“你胡说！”林砚秋失声反驳。掌门在她心里一直是慈眉善目的长辈，去年她染了风寒，还是掌门亲自送来的丹药。

“我胡说？”苏清浅突然提高了声音，指着林砚秋胸口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你脖子后面的朱砂痣是怎么回事？沈惊鸿的一模一样！还有你这块玉佩，分明是当年她从秘境里带出来的信物！”

林砚秋下意识地摸向颈后，那里确实有颗米粒大小的红痣，是她从小就有的。而这块玉佩，是她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的，她一直以为是父母留的念想。

苏清浅看着她震惊的模样，眼神复杂起来，像是愤怒，又像是怜悯。“你以为师父真的好心？他留着你，不过是因为你是沈惊鸿的转世，他想从你身上找到斩魂剑的真正秘密！”
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砚秋摇着头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转世？斩魂剑的秘密？这些听起来就像话本里的故事。

就在这时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，三长两短，是青云宗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。紧接着，剑庐的门被猛地撞开，两个身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冲了进来，手里的锁链“哗啦”作响。

09

“林砚秋，你私藏禁物，意图不轨，跟我们走一趟！”为首的弟子面色严肃，眼神却在瞥见石桌上的画像时闪了闪。

林砚秋还没反应过来，苏清浅已经上前一步，挡在她身前：“执法堂办事，也得讲证据吧？不过是幅旧画，怎么就成了禁物？”

那弟子显然有些忌惮苏清浅，语气放缓了些：“师姐有所不知，方才有人举报，说林师妹在剑庐里修炼禁术，还私藏了斩魂剑的碎片。掌门有令，要带她去清心殿问话。”

“谁举报的？”林砚秋猛地抬头，心里瞬间清明。这一切太巧了，苏清浅刚拿出画像，执法堂的人就到了，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。

那弟子却不回答，只是作势要拿人。苏清浅突然冷笑一声，手腕一翻，一道白绫从袖中飞出，卷住了那弟子手里的锁链。“掌门要问话可以，但凭你们两个，还带不走我师妹。”

她的灵力波动骤然提升，金丹初期的威压铺展开来，两个执法堂弟子脸色一白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
“苏清浅，你要抗命？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林砚秋循声望去，只见掌门拄着拐杖站在门口，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，脸上满是痛心疾首。“清浅，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，怎能为了一个旁门左道的丫头，坏了宗门规矩？”

10

苏清浅收起白绫，转身对着掌门行了个礼，语气却依旧强硬：“师父，砚秋师妹入门五年，从未犯过差错，此事定有蹊跷。”

“蹊跷？”掌门冷哼一声，目光落在林砚秋掌心的金色碎片上，瞳孔骤然收缩，“她手里拿的，就是斩魂剑的碎片！当年沈惊鸿就是靠这把魔剑残害生灵，如今她的转世又想重蹈覆辙，难道还要为师拿出更多证据吗？”

转世二字从掌门口中说出，林砚秋浑身一震，终于明白苏清浅没有骗她。

“把她拿下！”掌门不再看苏清浅，厉声对执法堂弟子下令。

这次没人再敢犹豫，两道锁链带着灵力朝林砚秋飞来。她下意识地侧身躲避，丹田处的灵力再次躁动起来，顺着经脉涌向指尖。就在这时，掌心的金色碎片突然发烫，一道细微的金光从她指尖射出，正好打在锁链上。

“铛”的一声脆响，那两条精铁打造的锁链，竟然被金光击得寸寸断裂！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林砚秋自己。她看着自己的手指，那道金光已经消失，可刚才那股力量，绝不是筑基中期能拥有的。

掌门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，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：“果然是魔性难除！清浅，你再不让开，休怪为师不念师徒情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