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的星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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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檐角的风铃响了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是谁在说着什么体己话。我抬头看时，天边正烧着最后一片晚霞，那颜色说不出的暖，也说不出的凉，像是将熄未熄的炉火，带着余温，一寸寸地沉下去，又化开来。霞光流下来，染了半池的蒹葭。那些苍苍的、茫茫的穗子，平日里看去，总带着些隔世的萧索，此刻被这晚照一浸，却都成了柔柔的橘色，风一过，便簌簌地摇，将那一片暖光摇成粼粼的、碎金似的波，一直荡到池心去。

池心泊着一条旧船，小小的，木头都发黑了，懒懒地依在石桥的影子里。天还没全暗，远远近近的渔火，却已三三两两点起来了。那光是昏黄的，茸茸的，不很亮，只在幽暗的水面上，圈出一小团、一小团温存的晕。远远看去，像夏夜里提着灯笼的流萤，又像散落在人间的、疏疏的星子。我疑心它们是会说话的，在这静下来的时分，挨得那样近，可不正是在低声地说着情话么？说给这沉默的水听，说给这沉默的夜听。

屋里是暗了。我没有点灯，只将书案上那方沉沉的旧砚，推到窗前。月光是何时漫进来的呢？先前还不觉得，此刻一低头，才见砚池里竟盛了满满的一汪，清冽冽的，像是能掬起来喝似的。我于是研起墨来，墨锭触着砚底，沙沙的，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真切。月光仿佛也被研碎了，融进了墨里，化开一片幽深的、泛着青光的黑。我想写一封信，写给一个收信的人。可笔提起，悬了许久，竟落不下一个字。那满腹的心思，此刻都成了砚中晕开的墨，一团一团的，浓得化不开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末了，只怔怔地看着那墨痕，在宣纸上，慢慢地、慢慢地泅开，像一颗化不开的、沉沉的心事。索性不写了，将那一页素笺折成小小的一只，走到池边，轻轻放下去。看它载着那片未干的墨晕，晃晃悠悠的，随了细微的波纹，向着那望不见的、水天相接的地方漂去了。那便是天涯了么？

我回身，舀起一瓢池水，水是凉的，带着晚秋特有的、清澈的寒意。我将它注入一只素白的瓷壶，看那水面微微地颤。这哪里是水呢？分明是滤过了整个秋天精华的、液态的诗。用它来酿一壶酒吧，不用五谷，不用花果，单用这盈盈的秋水。这念头一起，自己先觉得有些痴了。可这痴念，在此情此景里，却又是这般自然而然。仿佛不这么做，便辜负了这一池的秋水，辜负了这漫天的清辉。

夜渐渐深了，也渐渐静了。我携了壶，走到院中那片小小的、青石板的空地上，席地坐了。这才发觉，头顶的星河，不知何时已粲然地亮了起来。那样多，那样密，从天的这一头，一直流泻到那一头，浩浩荡荡的，却又静默无声。我举起杯，向着那无垠的、流转的银光，遥遥地一敬。饮下的，是秋水化成的凉，是星光映照的寒，可滑入喉中，心里却无端地暖了起来，软了下来。这人间的温柔，原是这样的么？不必炽热，不必浓烈，就是这样清冽的、无声的、无处不在的包裹。我有些醺然了，醉倒在这无边的温柔里。而醉眼朦胧中，仿佛又看见了你的眼眸，也如这星河一般，深邃，明净，盛着整个宇宙的、静默的言语。

一阵风过，带来簌簌的、细密的声响。是墙边那几竿瘦竹。月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疏疏落落的，像用极淡的墨扫出来的写意画。风一来，那墨影便活了，悠悠地晃动，扫过石板，扫过石阶。石板缝隙里，有什么被惊起了，是几点幽碧的光，飘飘忽忽地升起。是萤火。这样深的秋，竟还有流萤。它们不很亮，也不成群，只是孤零零的几点，在清冷的空气里，迟疑地、梦游般地浮沉着，像一些找不到归处的、渺茫的旧梦。

梦里，是常常有雨的。窄窄的巷弄，被雨丝洗得发亮，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、青苔的气味。远远的，一个身影，撑着一把淡色的纸伞，从巷子的那头，缓缓地走过来。雨脚如丝，沾湿了伞的边缘，也沾湿了那素色的罗袖。看不清面容，只有那袅袅婷婷的轮廓，和伞沿滴下的、断断续续的、珍珠似的水线。那身影总在将看清时，便淡去了，融进了迷蒙的雨雾里，只留下满巷的空寂，和心头一抹挥不去的、微凉的潮意。

目光越过矮墙，便是连绵的远山了。白日里，还能看得见树木深深浅浅的绿，此刻，都沉入了无边的黛色里，轮廓也模糊了，与缓缓流动的夜雾融成一片。那云雾的深处，是山，是树，还藏着谁经年累月的等候呢？山的沉默，雾的缥缈，都像是一种无言的回答。而院角那棵老枫，却在这沉默与缥缈里，将叶子燃成了最灼目的红。那不是花，却比春花更烈，更艳，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，都在这一刻，毫无保留地喷薄出来。一片叶子旋旋地落下，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，那红色，在月光下，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。思念，大约也就是这样的颜色，这样的滚烫，在这清冷的晚秋里，兀自燃烧着，难收，难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