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睡觉

別役實 著

登场人物

女人

男人

在舞台中央放着桌子和椅子。旁边有床。每样东西都是旧式，又脏又破，而且开始风化。桌子上放着无数个布娃娃，还有一堆的手、腿、脖子、身体等零件。还有针线盒、茶具和其他东西。大概在桌子中央的地方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一顶简陋的灯。房间的角落有一部电话。电话一响起，有个女人不耐烦的答应着“来了，来了，来了……”并且一手拿着损坏的布娃娃上场。

女人：（拿起电话）喂……。对……。嗯……？左腿……？是男的……？那怎么了……？掉了……？在哪里……？你说在你那里，你现在，到底在哪里……是……。啊……？不要。因为，那个，不是我们家的……。在这里也没有男人，而且我的两条腿也都在……。带着体温……？什么带着体温……？啊……？那，是不是还在附近，就是那个……，丢了腿的人……。我不知道。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……。是当事人，应该是丢腿的当事人最清楚……。因为，那个人现在，的确是没有左腿嘛……。可不是嘛……。（放下电话）他到底在想什么，不就是掉了一条左腿还打来电话，人家忙着呢……。（要收拾桌子，发现手里拿着的布娃娃）你，什么……？啊，对对，你的左腿掉了……。把这个，我……。（从桌子的一堆中找出那条腿）唉……？腿……？左腿……？那么，是你……？（看电话的方向）但是，不是吧，他说掉在那里的是男人的腿，而且还带着体温的……。（翻一堆布娃娃）你的腿在这里……。肯定在这里面……。没问题……。就算没有你那条，反正有这么多，怎么着也会凑合一条给你，……。腿这个东西嘛，有它总比没有强啊……。

“晚安……”先传来声音，飘忽地出现背着脏兮兮的袋子，拄着拐杖的像流浪者的男人。左腿像是义肢。

女人：来了……。

男人：刚才，我打过电话……。

女人：是你……？别开玩笑了，我不是说不需要嘛，什么腿之类的东西……。

男人：不是。我打了电话但是没打通，是在占线……。

女人：那么，不是你吗，刚才的电话……？

男人：不是。我只是，看到了外面挂的，写着可以睡觉的招牌……。可以睡觉吗……？

女人：可以睡觉……。

男人：那，怎么样，就今天一个晚上，要给你添麻烦了……。

女人：不要客气……请坐……。

男人：谢谢……。（放下行李）多亏了您，天越来越黑，附近也没有一个像是旅店的地方……（坐）

女人：腿不好吗……？

男人：是……。

女人：是左腿吧……？

男人：是……。这是义肢……。

女人：你那个，有了……。

男人：有了什么……？

女人：就是，你的左腿……。刚才，来电话了，说看见了你那个，还是带着体温的……。

男人：那不是我的。我失去了它，已经是30年前的事了……。

女人：不过，万一是呢，是不是应该看一眼，正好还特意通知了……（拿起电话）对了……，我，还不知道谁打来的电话……。怎么办……？

男人：没关系。谢谢您的好心，不过那不是我的……。因为，那个现在还是温的，是吧……？

女人：是温的。因此，如果现在赶紧粘上，是不是可以恢复如初呢……？

男人：也许可以，不过，那条腿不是我的……。

女人：不要紧。反正也不知道是谁的，一旦粘上就是你的了……。（再拿起电话来）

男人：但是，您……（站起来，看女人的模样）您不知道吧，现在谁拿着那个……？

女人：（放下电话）对啊……。（一边回到桌子边）真遗憾，眼看着那条腿就在那里……。

男人：是这样，不过……，（坐下）既然不是我的，它再温也粘不上去吧……。

女人：红茶……？还是，咖啡或可可奶……，当然，如果你喜欢更刺激的东西的话……。

男人：不，来杯咖啡吧……。对，当失去这条腿的时候，医生也说了……。趁温的时候还能粘粘上……。

女人：凉了吗，当时你的腿……？

男人：不，听医生说完就叫别人去找了，但是，已经没有了……。医生说，可能被狗叼走了……。

女人：是红茶吧……？

男人：是咖啡……。

女人：红茶……？

男人：不……。

女人：是红茶吧……？

男人：是的……。

女人：我也是这么想的。问你用红茶还是咖啡，我想你一定说，用红茶……别看我这样，我还有一点先知能力……。

男人：（看一堆布娃娃）这边的这些东西是什么……？

女人：是孩子们，我的……。

男人：啊啊，是孩子们……。

女人：这些有的没有手，有的没有腿，而且有的没有脖子……，所以我给一个一个地拼接。把那边的接到这边，把这边的接到那边……。（突然想起来，停下沏茶的动作）不过，这事情，是不是应该快一点……？

男人：说什么呀，快什么……？

女人：就是，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左腿。你不是说，不赶紧弄就粘不上了吗……？（欲打电话）

男人：但是，你还是不知道吧……？谁拿着那条腿……。

女人：是啊……。该怎么办呢，这时候……？

男人：可能没有办法吧……。到底是谁丢的，是谁捡的您都不知道……。

女人：你，不担心吗……？现在有人正面对着将要失去一条腿的紧要关头……。

男人：是担心……。不过不要紧，如果运气好，没有完全凉之前，捡的的人会把他送到失主那里……。因为现在他肯定拼命地在找……。

女人：那就好……。（往杯子里倒茶水，突然停住）咦……？你要的是咖啡吗……？

男人：不，是红茶……。

女人：我说呢……。（继续倒）是红茶……。反正这里也没有咖啡……这是糖……这是牛奶……。如果你喜欢口感刺激，用一下这个……。

男人：什么呀，这是……？

女人：我们管它叫北风……把它倒一点到茶里面喝，生命就感觉一丝凉意……

男人：算了吧……。我对刺激的东西不太……。

女人：那么，这个怎么样……？没那么厉害，只是舌头发麻而已……。

男人：不，不用。我喝红茶从来只放糖和牛奶……。

女人：那么，请吧……。

男人：谢谢……。

女人：不过，等一下。那个人会不会不知道那个事情？

男人：谁，那个人是谁……？

女人：就是，那个捡了左腿正在找失主的人。如果他不知道必须趁温粘上去，要不然粘不上这个道理的话，也许会考虑明天再找失主……。

男人：说不定啊……。

女人：你呀，把那些事情，告诉那个人吧……。（站起来）刚刚给你上了茶，不过，还是先跟他说一声，这样我们家可以放心地喝茶了……？（欲走向电话）

男人：可是，您，并不知道……，他是谁，他在哪里……。

女人：（呆立）对呀……。这就没辙了……。为什么这种似行不行的事情，最终总是不行呢……？

男人：我，可以喝茶了吗……？

女人：请吧……。（回到桌子边）

男人：谢谢……。下次有这种事情，就得打听好，他是什么人，是在什么地方……。

女人：对……。那就请你告诉他，不赶紧就粘不上了……。

男人：是……。当然，如果我在场，而且是在那种情况的话……。（疑惑的表情）

女人：怎么了……？

男人：不……。（转念，喝）

女人：也许苦一点……。今晚我沏浓一点了……。

男人：没事……。我，喜欢比较浓的红茶……。（勉强再喝一口）您在找什么吗……？

女人：对……（指着布娃娃）找她的左腿……。……

男人：左腿……？

女人：是的……。今晚，是丢失左腿的日子……。有这样的时候……，一到那天，一下子到处都失去左腿……，换一天，又全部失去右眼……。（找到一条）这个，会怎么样……？

男人：难道，把它装在那个孩子身上吗……？

女人：不合适……。

男人：不合适，我也觉得……。（最后一口，勉强喝下去）谢谢你的红茶……。（站起来）那么我，先休息了……。

女人：这么早……？

男人：是的，因为我明天要早起……。不，不用劳您驾……。坐您的吧，我自己去就好，房间在哪里……？

女人：什么房间……？

男人：就是，让我休息的……。

女人：是在这里……。

男人：是在这里……？

女人：是啊……。我们家，没有其他的房间……。请用这张床……。

男人：不过，这不是您的床吗……？

女人：是的，不过没事……。没有办法嘛，因为我们家只有这个……。一旦有客人的时候，总是这样的……。

男人：那您呢……？

女人：看着……。

男人：您说看着，看什么……？

女人：就是，看你休息……。

男人：不过……，（环顾周围）有没有其他的什么……？我不一定非要睡床上……。

女人：这有什么关系，难道你有睡觉时不想被人看见的理由吗……？

男人：也不是……。（悄悄地查看床上的垫子什么的）我在这里睡觉，你就坐在那里，是吗……？

女人：是啊。因为，不是没有可待的地方吗……。

男人：（确认周围）那倒是……。不过，您难道一整夜，都不睡……？

女人：没办法嘛，唯一有一张床，你来睡觉……

男人：真是有点过意不去……。

女人：请你不要客气……。我这是做生意……。靠这个赚钱……。不用客气……。明天，是不是要早起……？

男人：是的……。那么……。（脱上衣和鞋）我不客气了……。（上床，摸到枕头边）这一块，好像有点湿……

女人：啊，那个呀……。没什么。刚才我发现了污点，用抹布擦了一下……。马上就会干的，只要你躺下休息，就靠你的体温……。

男人：那倒可能……。这上面可以垫上衣吗……？

女人：可以，是你的上衣嘛……。你是那种在意这种事情的人……。上次，睡这床的人也是……。那就是那个人吐的……。

男人：吐了……？

女人：是的……。当然，当时我把它洗干净了。不过，血这东西，一到这种潮湿的夜晚就……。

男人：那个人，吐血了……？

女人：是的……，擦了多少遍也要渗出来……。

男人：为什么吐血，那个人……？不知道……。也许是身体不舒服吧……？

女人：（拿起另一个布娃娃）这条腿，给这个孩子……？是合适吧……？

男人：是……。（似听非听，想着床上的其他污点）

女人：那个不是，不是他的，那个污点……。

男人：是谁的……？

女人：不知道……。我也不写日记……。劳驾……，（把手中的布娃娃的腿伸出来）这个，你能帮我拿一下吗……？

男人：好啊……。你要干什么……？

女人：就是……，（拿剪刀）把这条腿剪下来，给这孩子接上……。

男人：但是这么做，这娃娃就没有腿了……。

女人：不要紧，给他再接别的……。（喀嚓，剪）你不休息吗……？

男人：不，我是要睡觉……。有没有什么盖的东西……？

女人：什么，什么叫盖的东西……？

男人：就是（做出把毛毯被从脚上拉过来状）这种……。

女人：冷吗…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