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节,烬火旧事,残魂归音
地底石室的阴风,在黑袍人露脸的瞬间骤然凝滞。
半面溃烂焦黑的皮肉,在昏暗微光下泛着死寂的暗沉,另一半眉眼清朗,依稀留存着当年振武馆武者的风骨。两种极致割裂的样貌,像一场纠缠二十年的噩梦,骤然摊开在众人眼前。
周伯浑身颤抖,苍老的身躯几乎站立不稳,声音破碎沙哑,满是难以置信:“苏师弟……真的是你?当年那场燎原大火,全馆上下尽数湮灭,所有人都笃定你早已葬身在火海之中。”
“葬于火海?”
黑袍人低低嗤笑,笑声裹挟着二十年积压的怨戾,在密闭石室里反复回荡,震得石壁细沙簌簌坠落。他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溃烂的半边脸颊,触感粗糙狰狞,每一寸伤痕,都是当年那场劫难留下的烙印。
“那场火,烧得何其壮烈。”
一句话落,周遭空气骤然降温,漫天翻滚的黑雾瞬间定格,仿佛连阴风都在这一刻回溯,坠入二十年前的血色旧梦。
没人知晓,当年那一夜的大火,从来都不是寻常星火燎原。
那是专克神武道修为的焚煞之火,不烧木石砖瓦,不毁屋舍器物,唯独灼烧武者经脉、耗散武脉根基、碾碎魂魄气息。火光冲天的整夜,振武馆的刚猛拳法、柔婉舞术、声息心法,尽数被烈焰啃噬殆尽,满馆武人,无一幸免。
火光染红了整座旧城的夜空,连城外的江水都映得一片赤红。
彼时的周伯,尚且年少,只是馆中一名普通弟子。他蜷缩在武馆后山的密道夹缝里,透过狭小的缝隙,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师长、同门,一个个被焚煞火裹住身躯。无人哀嚎,无人奔逃,所有挣扎都被烈焰无声吞没,只剩下噼啪的燃响,成了那一夜唯一的底色。
“我躲在暗处,亲眼看着馆主、看着师兄弟们,一个个消散在火光里。”周伯闭上眼,眼底满是经年不散的痛楚,“我以为这是陆家的赶尽杀绝,以为是豪门忌惮武道,蓄意屠灭振武馆满门。这二十年,我守着这座废馆,守着满室冤屈,日夜等着复仇之日。”
黑袍人抬眼,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陆真皇,戾气翻涌,却藏着一丝诡异的迟疑:“你只看见了表面的火海屠戮,却从未深究,那场火,为何偏偏只灭振武馆武者,唯独留你苟活?”
陆真皇掌心紧攥着泛黄的古籍与母亲的字条,指尖泛白,心底层层寒意蔓延。他从未听过完整的旧事,二十年的认知,在这一刻开始层层崩塌。
郑悠依旧闭目而立,清浅的呼吸平稳无波,双耳却捕捉着整片空间所有细微的异常。风声、沙响、人心跳动、戾气流转,无一遗漏。片刻后,他温柔的嗓音带着一丝冷冽的笃定,缓缓响起:“这场火,不是复仇,是封印。”
一语破局。
孙喻灵动的眉眼骤然一凝,往日活泼的笑意尽数褪去。她试着抬手复刻黑袍人的声线,往日无往不利的天赋,此刻却第一次出现滞涩。指尖萦绕的气息杂乱割裂,始终无法还原对方的底色。
“好奇怪。”
孙喻小声呢喃,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:“他的声音里,藏着两层气息,一层是活人积怨的戾气,一层是沉埋二十年的残碎余音,交织缠绕,拆不开、仿不了。”
这是她习得万声皆仿的天赋以来,第一次遇上天敌。
黑袍人闻声,躯体微微震颤,低低冷笑出声:“小丫头天赋异禀,能辨世间万声,可惜,你辨不透这火海余生的魂。”
话音落下,他缓缓抬手指向陆真皇,尘封二十年的零碎往事,终于缓缓浮出水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