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花絮春之篇
我的元宵节是兔子灯
此刻是雅典晚上九点,还有三个小时,2025 年的元宵,就要落幕。我已经记不清,这是我在海外度过的第几个元宵节。岁月缓缓流淌,记忆,早已慢慢模糊。
朋友圈、微信群,处处皆是佳节的痕迹。国内的友人,晒出精致的元宵;海外的华人,有的晒出圆满出锅的汤圆,有的晒着补救过后、露馅破相的煎汤圆。每逢传统佳节,相思,便悄然而生。
于我而言,元宵节从来不止汤圆。它藏在花灯深处,藏在那一盏兔子灯里。拉兔子灯,是上海人儿时最动人的元宵记忆,也是旧时过年,家家户户独有的浪漫。我的爸爸妈妈,总会亲手为我做一盏兔子灯,让我拉着它,在弄堂里,慢悠悠走过元宵的夜色。灯里的蜡烛,在风中轻轻摇曳,微光落在我的身后,静静护着我,让沉沉黑夜,不再孤单。
兔子灯的材料,都是春节前夕,爸爸妈妈平日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。等材料备齐,得空,他们便坐下来,为我制灯。爸爸手艺精湛,扎出的骨架结实牢靠;妈妈手巧细腻,糊出的灯,灵动好看。扎灯,先要削好竹条,弯成圆润的骨架,弧度越圆越是好看,每一处比例,都要细细斟酌。而后糊上纸,贴上碎纸模拟兔毛,最后点睛,贴上圆圆的红眼睛。这过程,有些像扎风筝,可风筝是平面,兔子灯,却是立体的。有一年,我们寻不到合适的轮子,我急得哇哇大哭。爸爸便亲手,用木头,为我打磨出四只轮子。自此,这四只木轮,便成了我的兔子灯独有的脚。
每到元宵,小伙伴们都盼着天黑,迫不及待拉出自己的兔子灯,争相炫耀。而那时的我,连同我的兔子灯,永远是整条弄堂最亮眼的存在。倘若这是一场走秀,我,便是当之无愧的 C 位。最令旁人羡慕的,是那一年,爸爸妈妈为我做了一盏巨大的兔子灯——大到,我可以稳稳坐进里面。那份得意,我记了整整一年。我还记得,尚未完工之时,它高高搁置在柜子顶上,那庞大的模样,让我日日眼馋。 记得那年元宵,夜幕垂落。爸爸在前方轻轻牵引,妈妈守在一旁护着我,我安安稳稳坐在灯中。细心的爸爸没有选用蜡烛,而是备好手电筒,在夜色里,照亮前路。一如我的成长,在他们爱意之中,慢慢长出羽翼。
记忆里,总有兔子灯在元宵夜里燃尽。我不知道缘由,翻查资料,也寻不到确切答案。想来大约是,旧灯内是烛火,灯身全是薄纸,再加上路面凹凸不平,孩童奔跑嬉闹,一不小心,便容易起火。于是燃尽了,孩子们的念想也随之落定,各自归家,热闹落幕,为元宵节画上一个句号。
年岁渐长,兔子灯,悄无声息退出了我的生活。后来市面上,有了塑料充气兔子灯,灯泡取代烛火,再也不会轻易燃尽。可它们,永远比不上儿时那一盏亲手扎成的灯。看着别的小孩提着买来的灯洋洋得意,我的心底,总有些怅然。那些随手可得的灯,也许少了点的温度。而我的兔子灯它是我们一家三口,一同搜集材料一同制作,共同完成的梦。元宵节的那一晚,便是梦想成真的时刻。
如今,霓虹闪烁,已是魔都寻常夜景。偶尔回国,如果恰逢城隍庙灯会,我也会陪着父母,前去凑热闹。可我,依旧怀念,怀念木轮碾过弄堂石子路的轻响,怀念那一盏,属于我的兔子灯。
有它的元宵,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元宵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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