痴心冢
苏晚晴的名字,是她那位教了一辈子国文的父亲取的,取自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的恬淡意境。可惜,这意境在她身上,像一幅被顽童胡乱涂抹过的古画,早已面目全非。她常挂嘴边的,是另一种宣言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感动:“我苏晚晴,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我这样的痴情种了!”
这话,是对我林默说的,也像是对整个世界宣布。
她口中的痴情,供奉的对象只有一个:宋至明。
宋至明其人,像一柄开刃的凶器。那晚在“迷迭香”酒吧,嘈杂的音乐几乎掀翻屋顶。不知哪句话触了他的逆鳞,他骤然暴起,抓起桌上的威士忌杯,狠狠掼在地上!琥珀色的酒液和尖锐的玻璃碴子炸裂开来,四散飞溅。空气瞬间冻结,周围几桌客人惊得噤声,纷纷侧目。
就在这片狼藉和死寂里,苏晚晴动了。她几乎是扑过去的,毫不犹豫地跪在了那堆危险的碎玻璃上,细嫩的膝盖直接压了上去。她毫不在意,只顾着伸出那双精心保养、涂着樱桃红蔻丹的手,一片一片,仔仔细细地捡拾那些闪着寒光的碎片。碎玻璃边缘锋利,轻易在她指尖割开细小的血痕,鲜红的血珠沁出来,她却浑然未觉,仿佛那疼痛是某种神圣仪式的献祭。
她仰起脸,对着余怒未消、胸膛起伏的宋至明,声音里揉进一种奇异的崇拜与甜蜜的颤栗:“阿明,别气坏了身子……我知道,你不是故意的。你这样的男人,天生烈性难驯,这才是真汉子!” 她眼中闪烁的光芒,近乎虔诚,映着酒吧旋转灯球投下的破碎光斑,像两簇在泥沼里燃烧的鬼火。那一刻,我胃里一阵翻搅,猛地灌下半杯冰水,才压住那股恶心。她跪在玻璃碎片上捡拾的样子,卑微得令人齿冷。我想起张爱玲那句“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,一直低到尘埃里去”,可苏晚晴的低,却是在尘埃里亲手给自己垒起了一座囚牢,还沾沾自喜地以为那是祭坛。
宋至明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,算是回应了她的膜拜。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,动作粗鲁得毫无怜惜,像拎起一件碍事的行李,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。苏晚晴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膝盖处布料洇开几点深色,不知是酒渍还是血痕。她甚至顾不上回头看我一眼,只踉跄着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,那背影,像一只被无形的线死死牵引着的风筝,脆弱又盲目。
宋至明被公司急召,飞去了南方的项目地。苏晚晴这座“痴情”的堡垒,似乎瞬间失去了核心支撑。仅仅安静了两天,她的“透气”需求就汹涌而至。电话打来时已是深夜,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鼓点和模糊不清的尖叫狂笑。她的声音被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,带着一种放纵的慵懒和莫名的亢奋:“默默……默默快来‘零点’!太闷了……我快喘不上气了!宋至明那个混蛋……他懂什么?……灵魂!灵魂偶尔也需要透气的窗!……你快来陪我!”
我赶到时,酒吧浑浊的空气裹挟着烟酒和廉价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,令人窒息。舞池里人影幢幢,如同群魔乱舞。在一个灯光最为昏暗的角落卡座,我找到了苏晚晴。她软得像一滩烂泥,几乎完全陷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。那男人穿着花哨的紧身衬衫,一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正捏着她的下巴,姿态狎昵。苏晚晴咯咯地笑着,眼神迷离涣散,脸颊酡红,领口歪斜,露出小半截锁骨。男人正低头,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,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。而她,正仰着头,迎合着这令人作呕的亲近,笑得花枝乱颤。
